她语气轻松，像是在开玩笑，但眼神却仔细地观察着李武哲的反应。
她和李武哲的关系颇为复杂。
最早是因为顺洋推出来了‘艺人逃役案’，还险些起了矛盾。
以李武哲在军队检察系统的地位和潜力，让她觉得有投资价值。
后来才有了合作。
她对李武哲，确实有过一些超越纯粹利益的好感。
年轻、英俊、沉稳、手握实权且野心勃勃，很难不让人侧目。
不过牟贤敏是个异常清醒的女人。
她也很快看清，李武哲的心很大，情爱在他的人生规划中所占比重很低。
而且他已经明确选择了尹明珠。
一个家世背景同样强大、且对他事业有直接助力的女人。
虽说她确实动过抢人的想法，不过至少现在还不行。
她现在需要李武哲，也需要李武哲身后的众人，那位尹将军也是其中之一。
这是更务实的利益考量，并没有什么丢人的。
她和李武哲，现在做个紧密的利益盟友就不错。
这种关系，有时候比单纯的情爱更牢固。
李武哲听着她的调侃，脸上笑容不变，摇了摇头。
“明珠不是那样的人。她分得清公事私事。”
“况且我和牟代表见面，从来都是为了正事。”
利益与合作。
牟贤敏咯咯笑了两声，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又似乎有些无趣。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
牟贤敏趁着还没上菜，手肘支在桌上，托着下巴，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李部长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这次单独找我，是又有什么‘正事’需要贤诚，或者需要我帮忙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
李武哲这么重视的事，牟贤敏不信对她没有好处。
李武哲点点头，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严肃而认真。
“确实有件事，想和牟理事深入聊聊。”
“不过这件事，目前还在非常初期的筹划阶段，涉及面比较广，也需要非常谨慎....”
牟贤敏懂了，她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坐直了身体，“保密？”
“李部长请讲。”
李武哲略一沉吟，不过他早早就斟酌过如何开口。
“不知道牟代表对首尔，乃至京畿道一带的...民间商业，特别是某些比较‘传统’、‘历史悠久’的非正规商业团体，有多少了解？”
牟贤敏的眉头抽动了一下。
“李部长指的是....”
“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有黑背景的公司？”
“可以这么说。”
李武哲点头。
金门集团的合并，当然不是把那些乌央乌央一大片混混打手凑到广场上。
然后石东出上去说我们开公司了，你们都是员工。
那是搞笑电影。
现如今要合并的是那些帮派开的公司。
别看它们有的规模不大，可因为背靠帮派，现金流是很多公司都比不上的。
“这些背靠帮派的公司，数量不少，规模大小不一，经营着各种...不那么符合正规商业法规的生意。”
“一直以来，它们的存在，给社会治安、商业秩序，乃至官方的税收和管理，都带来了不少麻烦。”
牟贤敏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大脑飞快转动。
李武哲突然提起这个敏感话题，意欲何为？
李武哲继续道：“我最近，通过一些渠道和观察，产生了一个想法。”
“与其让这些分散的、混乱的、难以管控的力量继续无序竞争，滋生事端，不如尝试将它们引导、整合起来。”
“整合？”
“对，整合。”李武哲肯定道，“通过某种方式，将几个主要的，以及一批有代表性的中小型这类团体，合并成一个规模更大、结构更清晰、管理更规范的公司，或者，我们可以称之为‘集团’。”
“我暂时把它叫作‘金门集团’。”
“金门集团.....”
牟贤敏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满是凝重。
她出身财阀，从小耳濡目染的就是资本运作、商业并购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贤诚集团用下作手段并购掉的媒体公司可不少。
对于‘整合’二字的重量，以及可能存在的巨大风险，她比普通人理解得深刻百倍。
说白了，你不就是要整合首尔的黑道帮派？
好在她知道，李武哲绝不是一个信口开河、异想天开的人。
既然敢说，就代表他已经有了谋划，甚至可能已经开始了动作。
“李部长，”牟贤敏皱着眉，“你说的这个‘整合’，是仅仅停留在想法阶段，还是已经....”
“已经有人在推进了。”
牟贤敏努力平复心中的震动。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餐前酒。
冰凉的酒液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她放下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武哲。
“我能问问，你推动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吗？不要告诉我是为了更好的‘管理’他们？”
李武哲迎着她的目光，坦率回答了。
“自然是为己所用。”
“单单一个帮派，最多只是个黑手套而已，而一个相对统一的整合体，作用要大得多。”
果然。
“那么，李部长今天找我，”牟贤敏认真起来。
在商言商。
就算是夫妻也要明算账，更别说她们只是合作伙伴。
尹明珠代持JSS公司股份的事她有听说，其实她是很不理解的。
因为李武哲一点后手都没留。
这次她问得很直接。
“是希望贤诚集团，或者说我，在这个‘金门集团’的整合过程中，或者整合之后，提供什么样的支持或合作？”
反正李武哲开门见山，她也不必拐弯抹角。
李武哲欣赏她的直接，也不再绕圈子。
“整合的过程，需要多方面的助力，其中很关键的一点，是要给那些参与整合的那些人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前景。”
“让他们相信，整合后走上的，是一条比现在更光明、更有利可图的道路。”
“希望才是最猛的毒药，”李武哲看着牟贤敏的眼睛。
“正巧，有人在努力经营娱乐产业，而且他还在犹豫。”
牟贤敏心中一动。
李武哲继续道。
“之前我们在搞《逃兵追缉令》的时候，有家‘帝日娱乐’，牟理事还有没有印象？”
牟贤敏微微点头，她记得那是想买下原作漫画影视改编权的公司。
“那是帝日派张守基的公司，他现在愿意将资源合并到一起。但是，他想要继续经营娱乐公司，只是缺乏顶级的平台和渠道。”
话说到这里，牟贤敏完全明白了。
李武哲是要为那个‘帝日娱乐’。
或者说为未来‘金门集团’旗下的娱乐板块，搭上贤诚集团，特别是贤诚电视台这条大船。
以此为诱饵和保障，加速整合进程，同时也为未来“金门”的洗白和正规化，树立一个标杆和突破口。
“李部长是想让贤诚电视台，与这个未来的‘金门娱乐’，建立合作关系？”
牟贤敏确认了一遍。
“初步的合作意向，甚至一个小的、示范性的合作项目就好。”
李武哲点头。
“这不仅仅是商业合作，更是一个重要的‘信号’。”
一家松口，就有更多家松口。
千金买马骨的故事到现在也适用。
牟贤敏沉默了，在权衡利弊。
风险显而易见。
与带有黑道背景的公司合作。
就算是初步的，可能会给贤诚集团带来名誉上的风险，甚至可能引来监管和舆论的关注。
如果未来‘金门集团’失控或出事，贤诚很容易被牵连。
但利益也同样诱人。
如果李武哲真的能成功整合首尔的黑道势力，那么‘金门集团’将成为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
是首尔的搅局者。
与这样一股力量建立稳固的合作关系。
意味着贤诚集团在娱乐、建筑、物流等诸多可能涉及灰色地带的领。
将获得一个无比强大的地头蛇盟友。
尤其是现如今贤诚集团也在寻求转型。
她父亲牟正雄试图想要脱离单纯的‘媒体巨头’，把生意做的更大。
有这么一家势力在，可以解决很多本无法解决的麻烦。
而且通过合作，贤诚也有可能在未来‘金门集团’的娱乐产业中，占据一定的利益份额。
如果她牟贤敏给贤诚集团带来这么巨大的利益...
牟贤敏看看李武哲，觉得他还算可靠，可帝日娱乐实在有些上不了台面。
“只是帝日娱乐....”牟贤敏微微眯眼，露出嫌弃。
她这是在试探，也是在讨价还价。
合作可以，但不能让贤诚显得太掉价，也不能让对方觉得太容易。
“它当然不行，空有多年黑色生意攒下的现金流，但没人脉没资源，所以才需要贤诚的提携。”
李武哲坦然承认，也知道让贤诚那么大集团，上来就和帝日娱乐合作不现实。
“只需要先开出一个小合作项目，吊着他。”
牟贤敏思考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但这并不是要同意的点头。
“这件事，我个人原则上是支持的。”
“因为李部长的眼光和谋划，我一向佩服。”
“不过，具体的合作，需要走正规的商业评估。”
牟贤敏很坦诚。
“我现在只是负责管理贤诚电视台，这件事需要得到集团内部相关事业部....尤其是我父亲的认可。”
“要是帝日娱乐能拿出什么现成的不错的作品，我倒是可以直接合作，可现在就只能负责牵线搭桥，推动这件事进入讨论议程。”
“但最终能否成行，以及以何种形式成行，需要看具体的商业计划书和风险评估报告。”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积极、最实在的承诺了。
以她在贤诚集团的地位和影响力，她亲自推动的事情，成功率会高很多。
李武哲露出笑容，这就足够了。
他举起酒杯。
“有牟代表这句话，就够了，具体的商业细节，我会让那边尽快准备一份像样的计划书过去。”
反正也是暂时吊着张守基，无所谓。
“至于其他的...我相信，随着‘金门’框架的逐步清晰，我们双方合作的空间，会越来越大。”
“我也很期待，”牟贤敏笑眯眯的，“李部长总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
与牟贤敏的会面成果斐然。
回到车上，李武哲没有立刻联系石东出传达这个‘好消息’。
相反，他让开车的安俊浩绕了点路，沿着汉江缓缓行驶。
江风凛冽，吹散了车厢内残留的淡淡酒气。
李武哲望着窗外沉沉的江水，眼神幽深。
张守基....
李武哲在心中反复掂量着这个名字。
一个精明有余、魄力不足、在重大抉择上习惯性犹豫的投机者。
这样的人，可以用利益引诱上船，但很难指望他在风浪中坚定不移。
牟贤敏抛出的橄榄枝，对急于在娱乐业证明自己、寻求顶级渠道的张守基来说，无疑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如果现在就让石东出把这个“定心丸”交给他，张守基或许会立刻欢天喜地、倒向“金门”计划。
但随之而来的，就是无限变大的变节风险。
张守基可能就此志得意满，甚至在未来合作中恃宠而骄，提出更多非分要求。
“不能让他太顺了。”
李武哲低声自语。
一帆风顺，容易让人膨胀，忘记自己的位置和来路。
尤其是张守基这种性格，需要一点挫折教育。
得让他明白，离开‘金门’这棵大树，‘帝日娱乐’在真正的风浪面前，是何等脆弱。
李武哲甚至没主动去搞事。
机会就以一种李武哲想象不到的方式到来了。
在李武哲与牟贤敏会面后的几天内，一场突如其来的舆论风暴席卷了韩半岛。
机会，很快就以一种意想不到却又在某种程度符合李武哲期待的方式到来了。
就在他与牟贤敏会面后不到一周，一场突如其来的舆论风暴，席卷了韩半岛的娱乐版面。
起初只是几家小报和网络社区有些捕风捉影的报道，提‘某些娱乐公司与不明资本有染’。
但很快，数家颇有影响力的主流媒体和周刊纷纷下场，抛出重磅调查报道。
报道的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文章内容大同小异，矛头直指近年来涌入娱乐业的非正规资本。
报道声称，随着传统灰色产业利润下滑和监管趋严。
不少黑帮组织开始将目光转向光鲜亮丽的娱乐圈，通过成立或入股娱乐公司。
达到洗钱、赚取暴利、以及利用公司股份和资源控制、玩弄旗下艺人的多重目的。
这还真不是针对张守基。
因为这些年来，确实有很多帮派，借着手里有点小钱，想进去分一杯羹。
满足私欲玩明星也好，想赚钱也好，反正他们确实是做了。
这些报道引发轩然大波。
张守基惹上事了。
而且是无妄之灾，是他解决不了的无妄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