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区警察局,刑警队办公室。
从窗户,透进些光来。
一透光,就能清清楚楚看见那些窗户上的灰尘。
也不知道这窗户,得攒了多久的灰没去擦了。
刑警们都是忙人,尤其是在姜民植这种严苛的队长手下,更是大忙人。
姜民植是从颈椎酸痛和腰部的酸麻中惊醒的。
他猛地一动,脖子拧了一下,姜民植闷哼了一声,整张老脸都皱了起来。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昨天没回家。
就这么在椅子上,别扭的熬了大半个晚上。
怪不得这么累。
刚醒过来的姜民植呼吸声粗重,脑子更是不算清醒。
他用力甩了甩头,驱散脑中的混沌和沉重。
又伸出那双手,狠狠搓了搓脸,手掌摸到了自己的胡茬和一脸的油腻。
姜民植扶着办公桌边,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
他年龄也大了,因为工作又不注意作息。
身上的病那可是一查一大堆。
什么颈椎、腰间盘、血糖、血压....
他大半个晚上都维持这个姿势,血液循环不畅,整个人都有点发晕。
姜民植站着缓了好一会儿,那股晕劲才慢慢退去。
他看了眼桌上的烟灰缸,里面烟蒂满满当当,也数不清有多少了。
还有他扔进碎纸机后,化为纸屑的心理评估报告残留下来的些许纸碎。
姜民植把桌上的垃圾都一把扫到垃圾桶里。
垃圾桶满满当当,他也没管。
也来不及收拾其他东西了。
他甚至没心思去整理一下身上皱得不成样子的衬衫。
现在时间可不等人了。
姜民植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在少数几个刑警们的招呼声中,出了办公室的门。
一路走进洗手间。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姜民植打了个冷颤,在冷水的刺激下,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抬起头,看看镜子里这个眼球布满血丝、脸色灰暗的中年..老头子。
也只能叹了口气。
姜民植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边往回走边给李信雨发消息。
抓丁青可不容易。
北大门派那么多地盘,谁知道丁青藏什么地方去了。
还是得让李信雨找李子成再确认一下。
看看是不是在北大门派的老巢。
老巢的位置,他们警察都是再清楚不过的。
不过清楚归清楚,正常是没人找麻烦的。
信息发送过去。
没有被李信雨立刻回复。
姜民植挺直了酸痛的腰背,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了大办公区。
除了他出去时那几个来得早的刑警,又有数个刑警已经坐在了位子上。
他们正端着咖啡,低声交谈着。
看到姜民植进来,都坐直了身体,打招呼的声音都小了一些。
姜民植这人,对刑警队众人可是很严厉的。
别看他老,他可不是什么和蔼的上司。
姜民植的目光扫过他们。
人已经到了大半了。
他拍拍手,嗓音沙哑的下达命令。
“催一催还没来的人,等所有人都到了,就跟我去北大门!”
刑警们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也没有人多问一句。
昨天姜民植就已经交代过一次了。
只是没想到一大早就要过去,他们放下手里的东西,行动起来。
不过不少刑警的脸上,还是带有紧张,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们这次要对付的,可不是那些在街头巷尾敲诈勒索、欺行霸市的小混混。
也不是九老区加里峰洞那些为了抢地盘动不动就挥刀互砍、却上不了台面的小帮派。
这是北大门派,在城北区盘踞多年的北大门派。
餐饮、夜店、按摩店、赌场、练歌房.....
各种灰黑色产业,让北大门派早就成了北大门市场的一部分。
帮派之间,亦有差距。
北大门派,无疑是站在首尔地下世界最上面的那一撮。
就算他们是警察,也没那么大心,敢说人家不会报复。
动北大门派的人,那任何时候都可能面临那些家伙的疯狂反扑。
紧张是正常的,并不奇怪,只需要深呼吸就好。
车队很快在警局门口集结完毕。
人很多,姜民植也没有让他们鸣起警笛。
那样太过声势浩大了。
这么几辆普通的民用牌照车,加入了道路的车流中。
车内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风声。
车子太差,就算关着窗户也能听到轰隆隆的引擎。
夏天又闷热,还不如开开窗户吹吹风。
坐在副驾驶的姜民植,扭头看了一眼自己车子里的人。
还是有人紧张。
姜民植沙哑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都绷那么紧干什么?”
众人看向姜民植。
姜民植已经把头扭回去看着前面路了,说话间更是头也没回。
他云淡风轻开口,“天塌下来也有个子高的顶着。”
“今天,你们就跟着我,别的不用你们操心。”
“北大门派没有你们想的那么暴力。”
姜民植这说的实话。
北大门派在上个世纪末,在上个老大的带领下,就开始往‘企业’这方面转了。
只不过转的不够彻底。
因为城北这一带太乱了,必须要保留足够的打手。
从那时候开始,北大门派就是半个企业半个帮派,直到丁青上台,他们更是轻易不用暴力。
“我们今天是执法,都把腰杆挺直了,别让那些小子们看了热闹。”
姜民植在刑警队还是有些威望的,话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后排三个刑警们互相看了看,眼中多少多了几分底气。
姜民植说完,扭头将目光转向一个年轻刑警。
那队员刑警一个黑色的双肩背包。
“我要的东西,带好了?”姜民植严肃问道。
那年轻刑警立刻点头,小心翼翼地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小包。
解开包裹,露出了他自己带来的黑色相机。
“内存卡也是空的。”
刑警补充了一句。
姜民植看了眼相机,还算让人满意。
是个新款,没浪费他昨天拉着去求的经费。
“到了地方,自己机灵点。”
他低声吩咐着。
“是..”
年轻刑警小心将相机重新装好,塞回背包里。
这台相机,是姜民植特意交代要带上的。
倒不是为了记录什么执法过程。
而是因为要对付北大门派,常规的证据往往很无力。
他要把现场的来人,各方的关系都拍下来,记下来。
车子快要到北大门市场了,姜民植翻出手机,看了看收到的短信。
李信雨已经向李子成求证过了。
今天丁青就在北大门派老巢里。
因为北大门派最近的生意越做越大,老巢今年也刚换了地方。
姜民植照旧删除了信息,“加快速度,直接去他们‘大金’KTV。”
‘大金’,一个俗气的名字,这名字也算照丁青的喜好起的。
这里是集KTV、按摩、餐饮于一体的大型娱乐场所,装修花了不少钱,正是北大门派现在的招牌。
这里也是北大门派经营灰色产业,发号施令的核心场地。
北大门门市场周围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摊贩的吆喝、车辆的鸣笛...
几分钟后,车子一个急刹,停在了一条被各种店铺和摊贩占据的街道入口。
再往里,停车的地方就不多了。
从这里就能看到,有栋不怎么高,但是装修得金碧辉煌、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七层楼。
巨大的‘大金’招牌就挂在上面。
只是这种夜夜笙歌的地方,这么早根本没开门。
姜民植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整了下身上的衬衫,后面车里的刑警们也迅速下车。
都在姜民植身后,排成了一个松散的队伍。
这一行穿着便装,但看上去就严肃的人,立刻就引起了周围摊贩和行人的注意。
姜民植对周围的目光和议论置若罔闻。
他迈开步子,朝着‘大金’走去。
一行人沉默而迅速穿过街道,路过那些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投来各异目光的商贩。
有些目光让刑警们很不自在,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姜民植往前走。
北大门派是北大门市场的一部分。
这话可不是开玩笑的。
就跟一个生态一样,北大门派已经成了不可少的一环。
更别说,丁青上位后,也算得上北大门派的‘明君’。
周围的小帮派都被整的服服帖帖,也不来乱扰民了。
商贩们只需要定期交一点保护费就行。
这是警察们做不到的。
因为北大门派的人下手狠,又时时刻刻都在北大门市场,威慑那些混混。
在各异的目光中走过不长的路。
姜民植带着十数个刑警,到了‘大金’那气派却紧闭的大门前。
厚重的玻璃门上了锁,门内还拉着帘子,完全看不到里面。
姜民植在距离大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冷眼看看这大门,招了招手。
身后一个身材高大的刑警会意,大步上前敲了门。
帘子被拉开了条缝,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北大门派打手往外看了看。
看到来势汹汹的姜民植一行人,脸色顿时一变。
这俩人今天被安排来守门值夜,本来是防贼的,结果贼没来..
城北区刑警队的警察,只要身上没有要办的案子,都过来了。
北大门派的人没少和刑警们打交道,总会有认识的刑警。
两人认出了其中几人,暗道倒霉。
大早上来了条子。
而且一大清早就堵上门来,是想干什么?
稍矮一些、脸上带疤的打手,反应还算快。
他低声让旁边的人先守着门,接着毫不犹豫转身,一路跑着穿过大厅。
楼上丁青的私人房间。
与楼下的奢华浮夸风格不同,这里反倒装的很简陋。
丁青穷怕了。
他确实把老巢装修的很奢华。
但对自己却很抠门。
身上到现在都还穿着假名牌西装,手表也都是假的。
从来没买过真的。
丁青甚至没自己的房子,只要在首尔,大多时候都直接睡在这里。
就连李子成,也跟他学‘坏’了。
丁青之前还劝他买个婚房,别娶了老婆还住在那破地方。
李子成却讥讽他没老婆别多管闲事。
丁青还问李子成,为什么要把分给他的钱都存一部分到海外账户上。
李子成那时候告诉丁青,要是某一天出事了,他们也好带着这笔钱逃到国外。
丁青那时候还不以为然。
现在一看....自己这好兄弟,还真是有先见之明。
其实丁青自己不是不舍得买房子,房子这东西现在还能算是投资,买了也不吃亏。
只是这里让丁青觉得安全,也方便处理各种突发事务。
至于社长办公室....
那是另外一个房间,虽然那里面办公桌上是他的名字,不过什么乱七八糟的活,都是李子成在里面干。
丁青才懒得管。
可以说,李子成就是他的常务副老大,数据的活都归李子成。
他昨晚睡得还算踏实。
不过还是早早就醒了。
再怎么被自己人带走,也是要进审讯室和临时看守所的。
一贯对自己吝啬的丁青,也享受了一下。
他身上只穿了件深色的衬衫,纽扣都没完全扣好,露出脖颈和部分带着伤疤的胸膛。
正抽着雪茄,喝着洋酒。
就在这时,门被哐哐敲响。
“阿西...”丁青骂了一声,差点把手里的雪茄丢出去。
不过想到雪茄那么贵,他又夹稳了些,让人进来。
脸上带疤的小弟慌慌张张闯了进来。
因为跑得太急,还有些大喘气。
“老大....社长!外面来了好多条子,已经到了门口了!”
丁青夹着雪茄的手微微一顿。
来的还真早。
李武哲部长的消息,分毫不差。
他不慌不忙将杯子里剩的那点酒一饮而尽,一点也没浪费。
然后丁青才慢悠悠转过身,看着惊慌失措的手下。
丁青眉头皱起,脸上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表情。
“西八!”
他骂了一句,声音洪亮、粗鲁,“看你这点出息,慌什么慌?西八崽子丢老子的人。”
丁青一边骂着,一边披上西装,大步走到那手下面前。
不由分说,抬起手就毫不客气的一巴掌,拍在了对方脑袋上。
这一下力道不轻,疤脸小弟被打得脑袋一歪,却没什么怨言,只是更惶恐低下了头。
丁青是粗鲁了点,可对手下人那也是没得说。
丁青看着他这样子,反而咧开嘴笑了起来。
“艾一古...看你吓得,”丁青呵呵笑着。
“去叫那些睡大觉的懒货们都起来!警察都打上门了,还西八的睡觉!”
“等下!”丁青咧开嘴,“去把那些条子们,也给老子请进来。”
“妈的,老子这里是合法经营的正经场所,警察大清早跑来,还能把老子吃了不成?”
他笑骂着,又踹了一脚那手下,“还不赶紧去!”
手下连忙跑去,把那些睡大觉的打手们叫起来。
没多久,楼下就有了动静。
丁青穿好了衣服,这才昂首挺胸,迈着外八,大摇大摆走出去。
他朝着楼梯口走去,把那玩世不恭、天不怕地不怕的派头拿捏得十足。
他走到楼梯口,楼下嘈杂的喧哗声就越来越大了。
玻璃门已经被打开了,警察们也被放了进来。
不过...
丁青在楼梯上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下去。
他在楼梯的上半段站定,一只手搭扶手上,一手还抽着雪茄。
姜民植带着十几名便衣刑警,已经走了进来,堵住了门口。
而大厅里也涌出了二三十号人。
而且不一会,还会有更多北大门派的人,从各处赶到‘大金’。
姜民植站在警察们最前面,也第一时间看到了站在楼梯上的丁青。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都露出对彼此的忌惮。
他们可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彼此都知道对方是难缠的角色。
不过...
丁青真心实意对着姜民植笑了笑。
你的对手可不是我了,姜民植队长。
短暂的沉默后,姜民植抬起手,亮出了自己的证件。
“你们要干什么?”姜民植冷冷看着堵在大厅,不让他们靠近楼梯的丁青。
打手们不理他,只是沉默下来,看着姜民植和那些刑警们。
姜民植眯着眼睛,他抬头,冲丁青开口。
“丁青!”
“我们是城北区警察局的,现在怀疑你与多起组织暴力犯罪、故意伤害案有关。”
“你得跟我们回城北区警局接受调查。”
丁青闻言,脸上那故作轻松的笑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夸张地咧开了。
呵呵笑了起来。
丁青挤出浮夸的笑容,歪着头看傻子。
“姜队长,你这大清早的就喝多了,还没醒酒?”
他摊开双手,指向周围。
“你看看我这里,来的都是寻开心的客人,做的都是你情我愿的生意。”
“我是个本本分分的生意人,你说我组织暴力犯罪?敲诈勒索?有没有证据?”
本本分分...
姜队长没说话。
可刑警们不约而同看了看对面乌央乌央一群打手。
本本分分的生意人也有这么多看上去就知道不是善茬的手下?
开什么玩笑!
丁青嘴皮子很毒。
他知道在朴泰洙来前,他要尽力拖延时间。
“我看你们警察办案,现在都是靠凭空想象,张嘴就来了...”
丁青哂笑一声。
“就凭你姜队长空口白牙一句话,还想把我带走,你以为我是街边那些能让你们捏圆搓扁的小混混?”
姜民植的脸又阴沉了几分。
他明明心知跟这种老油条在口舌上纠缠毫无意义。
因为这样的人有的是办法胡搅蛮缠。
可偏偏他又不得不说。
就这二三十号把他们堵住的打手,他们就越不过去。
真动起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