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州市,正下着绵密而阴冷的雨。
比起前些日子,那看上去要淹没整个韩半岛的狂暴暴雨相比,已经小得多了。
在韩半岛的七月份,这种雨并不常见。
甚至可以说,很多年可能会有这么一次。
如今这次,也是因为受到了台风的波及。
七月份天气就转凉。
而且还湿乎乎的。
让人很不舒服。
在光州市一处老旧街道,租金低廉的民宿内。
崔斗日站在那面布满污渍的镜子前。
镜中的男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镜子还脏兮兮的,让崔斗日看上去更颓废了。
崔斗日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眼睛里,是根本挥之不去的疲惫。
深深的疲惫。
崔斗日之前在首尔时,身上那种锐气和张扬跋扈。
已在连日来的东躲西藏中消磨殆尽。
地位、金钱、小弟的拥戴...
这些他视若性命的东西,都已经丢的七七八八了。
野狗帮二号人物的风光,已是过眼云烟。
忠于自己的手下大多被抓。
剩下几个,应该也和他一样,不知道在韩半岛什么地方狼狈躲藏。
朴泰洙因为他的鲁莽和愚蠢。
被那位高高在上的韩江植检察长跟丢垃圾一样。
从风光无限的大检察厅战略一部。
被一脚踢到了最偏远的地方检察厅支厅。
干着最不起眼的杂活,前途尽毁。
甚至自己这件事,连朴泰洙的性命都受到威胁。
他用开车撞人帮朴泰洙挡下了性命之危。
可他们还有家人。
他不是孤儿,朴泰洙也不是。
这次能救下朴泰洙,他们家人该怎么办?
是自己口出狂言,声称身后有检察官撑腰。
这才被人抓住了把柄,送上了报纸,导致了这一连串的灾难。
他的错。
事是他惹出来的,他也不想再藏了。
再藏下去,会连累太多的人。
这个念头,从昨天早上他从脏兮兮的床上醒过来后。
就开始在崔斗日心中疯狂滋长。
今天更是缠绕住了他所有的求生欲。
“崔斗日,你真是...没救了。”
崔斗日对着镜中的自己,苦涩笑了笑。
跟老鼠一样躲藏下去,内心对家人、兄弟、手下有数不清的愧疚。
“是我欠你们的...”
崔斗日低声自语,声音沙哑。
崔斗日自觉是时候担起这个责任了。
他打算用这条不值钱的烂命去做个了断。
崔斗日对着镜子,仔细刮干净了脸上的胡茬。
还用冷水用力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他从晾衣绳上取下一个防尘袋。
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套熨烫得笔挺、面料昂贵的黑色西装。
这样的西装对他来说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有一次权贵们的互助会聚会上,崔斗日跟着野狗帮老大金应秀去见识世面。
却看上去格格不入,被眼高于顶的家伙当成了端酒的服务员。
他受到了毫不掩饰的轻视和羞辱。
那天回去之后,羞愤交加的崔斗日,私下的野心才开始膨胀。
这套西装,是他花了上午花了身上所有的钱,去买下了一套最贵的西装。
以前他幼稚的觉得,只要穿上足够昂贵的行头,就能赢得那些上流人士的尊重。
后来才知道自己完全是笑话。
西装怎么可能抹平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
他崔斗日就算穿上再贵的西装,也依然只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帮派份子。
不过今天不同。
他缓缓将西装穿上,系好领带,整理好袖口。
镜子里的崔斗日,又变回了那个眼里满是戾气的野狗帮二把手。
“真是可笑...”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穿再贵的衣服,在那些人眼里,终究还是一条野狗。”
崔斗日整理了发型,下楼,启动那辆换了假牌照的旧车。
开车后,雨刮器左右摆动,刮开前挡风玻璃上的雨水。
光州到木浦,距离相当近。
崔斗日并没有因为下雨公路湿滑,就减慢速度。
他开的还很快,而且在飙车中,心情还异常平静。
崔斗日准备去野狗帮,去找那个恨不得他早点死掉的金应秀。
他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不过无所谓了。
崔斗日就是决定用自己,换朴泰洙、家人的安全。
有点愚蠢,但也可能是目前唯一有效的法子。
车子很快停在木浦郊外的一个废弃工厂外。
崔斗日将车开到工厂不远处的马路边上,熄了火。
他并没有急着进去送死。
不过在来的路上,他已经用不记名的手机,打过了野狗帮老大金应秀的电话。
电话那头,理所当然是金应秀的讥讽。
崔斗日压着怒火,和金应秀约好在里面见面。
他看了看那工厂,推开车门,站在绵绵细雨中。
冷冷的雨水很快打湿了他昂贵的西装。
崔斗日下意识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那用发胶精心梳理过的背头。
这个发型,也是他多年前参加互助会时,偷偷从韩江植那里学来的。
那时候,他真觉得韩江植梳着这样的背头,很帅。
崔斗日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抖出一支烟,低头用手护着打火机,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小雨中明灭不定。
崔斗日将尼古丁吸入肺中,带来短暂的麻痹和暖意。
烟刚抽到一半,口袋里的手机又开始疯狂震动。
金应秀。
“西八...心急的狗崽子。”
崔斗日接了。
电话那头,金应秀带着恶意的声音响起。
“崔斗日,你他妈是在路上爬?”
“我告诉你,朴泰洙那个检察官,现在日子可不好过。”
“你们老家也都是木浦的,你要是想当英雄,就最好西八的给我快点滚过来!”
“再晚,我可不敢保证会不会出点什么意外!”
崔斗日最敏感的地方被触动了。
“西八,狗崽子!”
崔斗日额角青筋暴起。
“你敢动任何人,我就西八杀你全家!”
“哈哈哈!”
金应秀得意大笑,“杀我全家?那你倒是快点来!废物!”
“你要是不来,我可真要杀你全家了!西八崽子!”
金应秀挂断了电话,
可他的威胁...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崔斗日胸口剧烈起伏。
金应秀的威胁,他不能不当真。
金应秀是什么人?
韩半岛刑法上的罪,真要一条条数,金应秀应该犯过几十条。
崔斗日夹着剩半截的香烟,迈开脚步走向废弃工厂,不时会抬手,抽上一口烟。
在雨中吐出一个烟圈,却很快被雨水打散。
仓库的大门虚掩着,留下一条黑暗的缝隙。
崔斗日用力推开沉重沾满灰尘的铁门,摩擦在地上发出刺耳尖锐的声音。
门内是一片巨大昏暗的空间。
只有几盏昏黄灯泡在高处摇曳。
空气中是很浓重的灰尘味和霉味。
崔斗日之前来过这里。
这里是...
野狗帮专门处理人的地方。
工厂后院养了一群疯狗。
等人被打个半死,就会被丢到那里,让狗咬死。
崔斗日刚刚踏入仓库内,眼睛还没完全适应昏暗的光线。
对面的阴影中,就窜出七八个手持球棒钢管的‘野狗’。
后面还站着看戏的人,金应秀就在其中。
这些人也是早就埋伏在此。
他们一言不发,挥舞着手中的家伙,带着呼啸的风声,就劈头盖脸朝崔斗日砸来。
崔斗日瞳孔骤缩。
再怎么有心理准备,面对对方这么迫不及待下死手,还是让他心头一凛。
他下意识闪避,仓促之间,肩膀上还是硬生生挨了一记沉重的球棒!
人就算想死,可本能仍然会让他躲闪求生。
“咳!”
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
昂贵的西装瞬间被弄脏,肩胛骨处传来钻心的疼。
崔斗日咬紧牙关,眼中闪过野兽一样的凶光。
崔斗日跟一头被困的受伤野兽一样。
独自在七八个手持棍棒的大汉围攻下苦苦支撑。
身上那昂贵的西装早已撕扯得不成样子。
沾满了灰尘、血迹和汗水。
额头被打破,鲜血流进眼睛,让视线一片模糊。
他挥着拳头。
凭着多年街头斗殴的本能和一次不要命的狠劲,勉强放倒了两个打手。
但更多的棍棒雨点一样落下。
让他只能被动护住要害,身上不断增添新的伤痕。
金应秀叼着烟,远远站在后面,好整以暇看着这场单方面的‘清理门户’。
“还是个汉子,”金应秀身高体胖,脸上带着惋惜的笑容。
“可惜连累了韩检察长...”
金应秀脸上的笑容成了狞笑。
“给我往死里打!”
仓库外传来刺耳的急促刹车声!
声音未落,仓库那扇本来开了一条缝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撞得大开!
金应秀能看见外面是三辆脏兮兮、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老旧面包车。
从里面跳出来二三十号人!
这些人脸上戴着口罩,捂得很严实,只露出眼睛。
这些人更暴力点,手中除了钢管棒球棍,还握着刀子。
一下车就朝着正在围殴崔斗日的那群打手冲了过来。
“西八!什么人?”
仓库内的野狗帮打手们,本来正专心致志地‘伺候’着崔斗日。
根本没料到,半路会杀出这么一群身份不明的家伙。
这些人挥舞着家伙冲进来,就开始殴打那些正在‘照顾’崔斗日的野狗帮打手。
有几个人奋力把那些被打懵的打手从崔斗日身边扯开。
“这...这西八的是怎么回事?!”
站在后面的金应秀,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一把甩掉手里的烟,大急的挥着手,“拦住他们!”
本来站在他身边看戏的人,也纷纷冲了上去。
金应秀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是谁敢来管他野狗帮的闲事,而且还是在这种时候?
不只是他,连已经快要支撑不住的崔斗日也愣住了。
他都以为自己死定了。
没成想还有人来帮自己。
这些人是谁?为什么要帮自己?
双方全都懵了。
崔斗日因为失血和疲惫,视线模糊。
同样戴着口罩,身形却让他感到莫名熟悉的人。
穿过混乱的人群,冲到了他身边。
那人二话不说,一把抓住崔斗日几乎脱力的胳膊。
用力将他从地上扯了起来,同时用身体护住他,抵挡着挥来的球棒。
“走!”
这声音太熟悉了。
崔斗日挣扎着歪过头,“你...你他妈...”
“你他妈来干什么!”
朴泰洙一边用力架着崔斗日,在混战中艰难朝着仓库门口移动。
“闭嘴!我他妈就知道你会自己跑来送死!”
崔斗日无法理解。
“你不过来,这事就西八的结束了!”
朴泰洙没有回答,只是咬紧牙关,架着崔斗日奋力往外冲。
他的动作不是那么干净利落了,不过还是带着一股狠劲。
崔斗日恍惚间,又看到了高中带着他们一帮人打遍几条街,意气风发的朴泰洙。
那时候的朴泰洙,是他们这群小混混里最能打、也最有脑子的一个。
只是后来选了读书,走上了和他们完全不一样的路。
崔斗日在乱战中,微微笑了出来。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这西八崽子的身手还没完全丢下!
在丁青那帮人的掩护下,他们总算冲出了混乱的仓库,重新回到了冰冷的雨水当中。
外面停着一辆没有熄火的面包车,车门敞开着。
朴泰洙奋力一把将崔斗日推上车,自己也紧跟着跳了上去。
在他们上车的同时,仓库里丁青等人,也赶紧退了出来。
这离人家老巢太近了。
可不能拖延下去。
等他们在追击下纷纷跳上另外两辆面包车。
车子开动时,还有野狗帮的打手冲上来砸车。
不过已经拦不住了。
三辆面包车驶离了这片是非之地,消失在茫茫下雨当中。
只留下仓库里一片狼藉,还有目瞪口呆、没完全反应过来的金应秀及其手下。
面包车在雨夜中颠簸前行,车内都是血腥味和汗味。
崔斗日瘫坐在第三排的座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他看看身边摘下口罩,同样惊魂未定的朴泰洙。
心中突然有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还有不安。
这些人是谁。
他们家人又该怎么办。
“泰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斗日起身,扯到了身上的伤口,艰难开口询问。
还不等朴泰洙开口解释,坐在副驾驶上的丁青就一把扯下了口罩,露出了真容。
他不舒服扭了扭胳膊,太久不亲自动手,刚才搏斗还被人撸了一棒子。
丁青看也没看后座两人,掏出了手机,动作麻利拨给了李武哲。
等李武哲接通,丁青赶紧开口,“部长,是我,丁青。”
“事情办完了,崔斗日已经救了下来,受了点伤,但不致命。”
“我们正要离开木浦。”
他顿了顿,瞥了眼后面的两人,又向李武哲请示,“部长,下一步该怎么办?”
崔斗日听到了丁青对李武哲的称呼。
他一下皱紧了眉。
部长?!哪个部长?
在崔斗日的认知里,他们认识的,能被称为‘部长’的,还有能力调动人手的。
只有一个人。
韩江植!
那个将他和朴泰洙如同弃履一样抛弃。
害他们沦落至此的韩江植!
混着恐惧和愤怒抵触,崔斗日的理智险些被冲垮。
他猛地扭头看向朴泰洙,以为朴泰洙又和韩江植达成了什么交易。
“西八!是韩江植?!”
崔斗日不顾浑身剧痛,挣扎着就要去拉身边那车门把手。
“斗日!你冷静点!不是韩江植!西八...不是他!”
朴泰洙被他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死死按住。
“不是韩江植!”
“不..不是?”
崔斗日挣扎的动作一滞。
朴泰洙赶紧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才让崔斗日冷静下来。
虽然他依旧满腹疑团,但至少不再想着从车上跳下去。
电话那头,李武哲听完了丁青的汇报,对于崔斗日的抵触和骚动并不意外。
“我知道了,你把人带回你那里,先看管起来,别让他出来再惹事,也别让外人知道他在你手上。”
“还有人在盯着他。”
“是,部长!您放心!”
丁青立刻保证。
“另外,”李武哲让丁青把电话给朴泰洙,“让朴泰洙接电话。”
丁青闻言,转过半个身子,把手机递给了后座的朴泰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