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武哲问出这个问题后,朴泰洙愣在了位子上。
其实他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李武哲身上。
要是李武哲这边没法救人,那他就只能和安检察官合作,和韩江植他们鱼死网破了。
“我是不是只是为了救人...”
朴泰洙脸色复杂。
其实他也不知道。
可能他的心里,还有着想要东山再起,再做一个明星检察官的想法。
虽说跟做梦差不多,可他还是想。
他本身已经对不住崔斗日了,现在这话他有些说不出口。
再者,朴泰洙也拿不准李武哲这话是什么意思。
试探还是警告?
朴泰洙只能僵硬着脖子,使劲点点头,声音干涩回答李武哲。
“李部长,我确实是想救斗日,可...”
他抿抿嘴唇,“可我当然也想回到过去,但这些我没法对您说出口。”
能帮忙救人就不错了。
朴泰洙又怎么敢提更多的条件。
李武哲闻言挑起了眉梢。
有些意外。
他听出朴泰洙误解了他的意思。
李武哲的意思明明是想要问一问,朴泰洙有没有对付韩江植的想法。
见李武哲有些不信,朴泰洙着急了。
他语无伦次解释,撇清关系。
“李部长,我绝对没有把您拉下水的意思!更不敢让您去对付韩检察长!”
“我只是实在没有办法,才想着求您,至少保下斗日一条命...”
为了表自己的诚心和目的,朴泰洙还跟倒豆子一样,补充了起来。
“李部长,斗日虽然现在被追的到处逃窜,可他真的还有些能力!”
“野狗帮一开始在木浦,也不是那么强,能发展到现在的规模...”
“很多棘手的事情,都是他带人解决的!”
朴泰洙想要打动李武哲。
只能卖力推销崔斗日。
“斗日他做事够果断,也够讲义气,就是现在,也有一批愿意跟他卖命的人。”
“您如果保住他的命,让他渡过难关,我一定好好劝说他!”
李武哲看着他,“怎么个劝说法?”
朴泰洙咽了口唾沫,“让他回到现实,从此以后,死心塌地为李部长您做事!”
“还您的救命之恩!”
朴泰洙当然希望李武哲被打动。
尤其是看到了一点希望后。
他很清楚,不少大人物,都需要见不得光的力量,处理一些不方便由官方出面的事情。
崔斗日现在虽然陷入绝境,可仍然是有巨大利用价值的‘资产’。
就算李武哲手底下可能已经有了人手,但崔斗日的加入,能让李武哲手下的势力,再上一个台阶。
李武哲一直脸上面无表情的听着。
朴泰洙没法窥探到李武哲内心的真实想法。
其实他觉得..
朴泰洙说的还不错。
崔斗日和他能招呼来的野狗帮的人,确实还挺有用的。
收下这个有能力、有班底、还刚被抛弃的崔斗日。
确实能在一些特殊的、灰色的领域,发挥不小的作用。
丁青的势力,现在主要是江北城北两区。
江南这边有自家几家夜店,还派人给其他夜店看着场子。
野狗帮,或者说首尔这边由崔斗日领头的野狗帮,和北大门派的活动范围、人脉,都有所不同。
只是李武哲还在斟酌和权衡。
救崔斗日,就等于要介入韩江植这个‘清理门户’的行动。
韩江植这人,都不用李武哲多说了。
在多个地方检察厅、大检察厅当中,都有深厚根基。
手段老辣,下手极狠。
自己要是为了一个崔斗日,是否值得?
他和韩江植这人,现在两人的关系还算平衡。
这事一出,可能会引来韩江植的敌视,一定要谨慎对待。
风险与收益。
完全拿不准。
好半晌,李武哲才放下了酒杯,重新看向朴泰洙。
朴泰洙的脸上都是期盼。
“朴检察官,看你今晚这么坦诚的份上,我可以试试看。”
朴泰洙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这就是曙光。
“不过..”
朴泰洙又冷静下来了。
这凉水泼的也太快了。
“你要清楚,”李武哲呵呵笑着,“我现在不会,也不可能会为了你和崔斗日,就去和韩检察长公开为敌。”
“那不符合我的利益,更绝非明智之举。”
“我都明白!”朴泰洙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甚至有些遗憾。
可这点遗憾很快也就消失不见了。
“你记得保密,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尤其是韩江植那边。”
李武哲说的很严肃,“这事也只能秘密来,能否成功,就看崔斗日有没有这个命了。”
这对走投无路的朴泰洙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是一线生机。
朴泰洙像是虚脱了一样,长长松了一口气,又立刻反应过来,站起身对李武哲连连鞠躬,千恩万谢。
“谢谢您!谢谢您肯出手!”
“您放心...”
他说了挺多表忠心的话。
李武哲对他的话不置可否。
空洞的誓言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的。
他沉吟片刻,念了一串号码,让朴泰洙记下来。
“这个号码,你记下来。”
李武哲告诉朴泰洙,“联系这个人,他叫丁青。”
“崔斗日现在藏了起来,想来短时间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你去找丁青好好商量。”
“看看怎么才能把崔斗日先秘密藏起来。”
“藏在可控的地方。”
“后面的事...再说。”
这种事。
李武哲当然不会经自己的手,也没必要经自己的手。
北大门派现在也是首尔能排进前三的大帮派,和它能相提并论的,也就一手之数。
在地下世界里行事,无需李武哲这个外行人指指点点。
“丁青...”朴泰洙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他牢牢记下李武哲说的号码,再次躬身,“是!”
“谢谢您!我一定按您说的做!”
事情谈到这里,就已经没他的地了。
朴泰洙也清楚,自己不宜久留,万一被韩江植注意到,那可就糟糕了。
再次千恩万谢后,他记着那个号码,匆匆离开了这里。
等他离开,李武哲才靠着椅背,微微摇摇头。
这事风险不小,未来作用有多大,还未可知。
这次多少有被朴泰洙‘突袭’的成分。
李武哲看了眼桌上的菜,按铃叫来服务员,把味道还不错的几道菜重新要了一份,准备带走。
.........
另一边。
江南一家安安静静的咖啡厅里。
整个咖啡厅里,也只有一个店员和两个客人。
因为暴雨,咖啡厅里的灯都只开了一小片地方。
那些装饰灯更是一点都没开,店员对这两个客人的到来,都十分惊讶。
在给她们上过咖啡后,还会不时看过去,颇为好奇。
这得是什么样的人,在这种恶劣天气下,还有空出来喝咖啡。
两人都是穿着黑色西装的职业女性。
看上去都蛮严肃的。
可惜朴泰洙和李武哲不在这里,不然是能把她们都认出来的。
一个是朴泰洙口中一直在调查韩江植的、大检察厅另一派检察官...
也就是站在卢总统那边的检察官中的一员,安喜妍检察官。
样貌普通,头发是再寻常不过的马尾,一脸古板严肃。
坐在她对面的,是前两年和李武哲在联合调查本部共事过,可以说是李武哲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近两年在首尔中央地检崛起,名声不小的检察官闵瑞珍。
闵瑞珍也有些疑惑。
她微微皱着眉,打量着自己面前这个主动邀约。
但自己此前从未有过交集的安喜妍检察官。
闵瑞珍喝了口温热的咖啡。
她真挺忙的。
就算在家里,也忙。
不同于身在陆军检察团,事情没那么多的李武哲。
她所在的首尔中央地检,现在虽然也是居家办公。
可人家的居家办公算是房价,他们的是办公。
冒雨出来一趟,也是因为安喜妍确确实实是大检察厅的检察官。
年纪也大,地位也比她高。
在韩半岛这种长幼尊卑下,她没法拒绝。
她礼貌而带着适当距离,开门见山问了。
“安检察官,不知道您今天特意约我出来,是有什么指教?”
她本身就不是喜欢绕圈子的人,尤其是面对这样不熟悉的人。
安喜妍努力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
“闵检察官客气,指教肯定谈不上。”
“只是一直听说首尔中央地检,出了一个难得的有能力的女检察官后辈,一直就想找机会认识一下。”
找机会?
认识一下?
听上去还蛮合情合理的,可...
闵瑞珍光明正大看了看窗外。
外面天色灰得发黑,还在哗哗下着雨。
在这种时候?
安喜妍看到了闵瑞珍不加掩饰的眼神,又笑着开口了。
她一开口,闵瑞珍也就顺着她的话说了。
两人反倒是寒暄起来。
很亲切的交谈中,其实根本没什么有营养的话。
闵瑞珍自从和李武哲共事完,这一年多,也在努力学习废话文学。
虽说她一般说话都很直接,不用这学问。
可现在安喜妍斗开始了,她也就拿出来应对了。
她们聊着近期手头‘有趣’的案子,聊着无关痛痒的人事变动...
两人坐在咖啡厅角落,店里也没什么人,说话也很小声。
不怕有什么机密外泄。
看上去很是融洽。
闵瑞珍一直保持着警惕。
也能感受到,对面的安喜妍,一直在不断观察自己。
半杯咖啡下肚,安喜妍话多了几分,倒不是咖啡让她兴奋了,而是说着说着,就自然而然到了这个地步。
“...说起来,闵检察官,”安喜妍呵呵笑着。
“你有没有觉得,现在的检察厅,有时候真的让人很无力?”
她自信两人都是突然见面。
闵瑞珍也玩不了什么小花招。
就抛出了自己的目的。
闵瑞珍心中一动,“愿闻其详,前辈。”
安喜妍打开了话匣子,带着压不住的愤懑和失望。
“我们每天在检察厅出入,看上去是为国家的法律和正义做事。”
“可实际上?”
她摇摇头,“每个检察厅里都有盘根错节的关系,有多少人为了权力和利益,早就把法律踩在脚下了。”
“腐败、勾结、滥用职权...”
“这就是藏在野狗身上的虱子,数都数不清。”
“还有我们,”见闵瑞珍看上去在思索,安喜妍又指了指自己,指了指闵瑞珍。
“检察、军队,一直以来,不都是男人的天下?”
“二十年前,他们让女人走进检察厅,可其实..”
安喜妍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不提也罢,现在已经公平许多了。”
“再说男人中,也有很多想做实事,想维护法律尊严的人,我并不厌恶他们。”
闵瑞珍若有所思。
她总觉得,安喜妍一直在试探自己的态度。
这是要代表某个派系,拉拢她?
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志同道合?
还是另有所图?
闵瑞珍谨记从前李武哲告诉她的话。
在检察厅里,什么时候都不要脑子一热就做出什么事,更不能被人当枪用。
她深知,李武哲虽然身在军检系统,但对司法系统的洞察极其深刻。
他的提醒往往一针见血。
“可惜...”安喜妍叹息了一声。
“有时候,我们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些蛀虫逍遥法外,纵情声色。”
“太让人无力了。”
安喜妍又看了一眼闵瑞珍,见闵瑞珍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听着。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
于是安喜妍话锋一转,不再空翻抨击时弊。
“说起来,闵检察官你在首尔中央地检,应该和韩江植检察长,还算熟悉?”
闵瑞珍心中一惊。
她看向安喜妍。
安喜妍前面说了那么多,现在突然提起韩江植,傻子也明白什么意思。
她不吱声。
安喜妍呵呵笑着,看上去只是闲聊,“我比韩检察长晚入行不少年。”
“不过倒是知道他一些事。”
安喜妍也不问闵瑞珍是不是想听,就一股脑说了出来。
“韩检察长最开始扬名,是靠着参与那场清缴‘一心会’的大行动。”
“还有什么来着...”安喜妍仰了仰头,眼中流露的厌恶没让闵瑞珍看见。
“他又在那一位卢总统发动的‘要与犯罪和暴力进行战争’行动中,立下扫黑功劳...”
安喜妍看了眼闵瑞珍,“你知道他当时负责什么地方吗?”
“是木浦。”
闵瑞珍没听懂。
可安喜妍压不住的厌恶已经流露出来了。
木浦这个在韩半岛南边的城市,现在已经被一个无法无天的帮派统治着地下世界。
野狗帮。
她前段时间,从监狱里放出来的崔斗日,就是野狗帮的二把手。
野狗帮的老大,是韩江植手底下的一条狗。
韩江植这个蛀虫,从十多年前开始,就在扶持他。
令人恶心。
闵瑞珍还是能听出她的厌恶的。
安喜妍又跟随口打听一样问道。
“不知道韩检察长平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比如收藏,或者偏爱哪种运动?”
抛出了两个没什么意义的问题,安喜妍又看上去不经意补充问起。
“对了,韩检察长在首尔中央地检,最近有没有特别赏识或者重用的新人?”
“我也好提前关注一下,说不定以后都是大检察厅的同事。”
这些问题,听起来都很正常,跟同事之间的八卦和恭维没什么差别。
闵瑞珍脑子一下绷紧了。
安喜妍身在大检察厅,怎么可能和韩江植没关系。
现在这么具体打听韩江植的个人喜好,才不对。
恐怕打听新的亲信人员,才是安喜妍的目的。
这可不是什么‘提前关注’。
闵瑞珍心中警铃大作。
她脸上保持着微笑,没露出破绽。
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
“韩检察长...”闵瑞珍轻松回答了安喜妍。
“他工作也挺忙,我很少和他见面,也就很难了解他太多的私人喜好。”
“而且..”闵瑞珍故作思考,“地检里优秀的同事很多,韩检察长一向赏罚分明,看重能力。”
“具体偏爱谁,我还真没注意。”
“...”
安喜妍仔细听完了闵瑞珍的话,发觉完全是敷衍自己的空话。
眼见无法从闵瑞珍这里获得更多有效信息,安喜延眼中闪失望。
她看了看时间,便主动提出了结束这次会面。
两人在咖啡厅门口礼貌道别,各自撑着伞上了自己车。
两人在餐厅门口礼貌地道别,各自坐上出租车离开。
一坐进出租车,闵瑞珍脸上那微笑就消失了。
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发觉安喜妍已经开车离开了,这才摸出手机,打给了李武哲。
什么活交给什么人干。
闵瑞珍对自己有自知之明。
这种大检察厅内的派系斗争,她需要寻求李武哲的建议。
“闵检?”李武哲刚刚开车回到自家公寓楼下,他有些意外。
“这个时候打过来...”
“部长,”闵瑞珍皱着眉,“我刚刚和大检察厅的安喜妍检察官见了一面。”
“有些事想请您拿拿主意。”
她说完自己的请求,就等着李武哲回复。
答不答应,那得李武哲自己做主。
李武哲想到刚分开没多久的朴泰洙,短暂沉默后,让闵瑞珍把事情经过说一说。
闵瑞珍语速还蛮快,她将与安喜妍会面的经过说了出来。
尤其是安喜妍对韩江植的那些打探。
直到闵瑞珍说完,李武哲才缓缓开口,让她保持冷静。
李武哲顿了几秒,“这事我知道了,会帮你留意,你自己在中央地检不要多事。”
“先不要卷入其中,静观其变。”
“我知道了,部长。”
挂断电话后,闵瑞珍靠在车座椅上,幸好自己还有李武哲当靠山。
不然这种大检察厅内的权力斗争,她一个小检察官,就算有些名气,也得变成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