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敏英听了牟贤敏这些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低着头,内心进行激烈的权衡与判断。
牟贤敏的解释听起来真的很是合情合理。
只是直觉和对真相近乎偏执的渴望,让徐敏英拿不定主意。
也无法完全相信这个女人。
徐敏英的直觉告诉她,牟贤敏一定知道更多。
徐敏英一抬头,李武哲和牟贤敏两人也各有动作。
李武哲又事不关己移开了目光,看向窗外。
牟贤敏重新挂起微笑,直视着盯着自己的徐敏英。
徐敏英带着破釜沉舟的坦诚,“牟理事,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就直说了。”
“我来这里,不是查贤诚,我唯一的目的,就是想要查出道俊车祸的真相。”
“任何与此相关的线索,无论大小,都对我至关重要。”
“道俊车祸的新闻,当时是被你们贤诚集团压了下来。”
徐敏英激动中,眼神却很是清明,“请牟理事告诉我,你是否知道一些...”
“与官方调查结果有所出入的地方?”
这几乎算是恳求的直白追问。
牟贤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微妙转向了一边的李武哲。
也该帮帮忙了。
李部长。
她的目光在李武哲侧脸上停留了几秒,这才轻启朱唇,带着股子刻意的亲昵。
“李部长,徐检察官这个问题,也是你的意思?”
她得确认,她和徐敏英,到底是双方交易,还是自己单方面对徐敏英的付出。
李武哲这个‘中间人’,得为此背书。
被点名的李武哲,这才把目光,慢悠悠从窗外在阳光下舒展的绿植上移开。
“什么?”
“牟理事刚才问了什么?”李武哲面带歉意。
“抱歉,画廊的作品确实不错,一时有些失神。”
你刚才明明在看窗户外面!
就算是牟贤敏,也顿了顿,在心中缓了一下才开口。
“李部长要是喜欢,等会走的时候,可以挑一幅喜欢的带走。”
牟贤敏又把自己刚才和徐敏英的话,都说了一遍。
说完,就好整以暇地看着李武哲,等着他回应。
徐敏英也看了过来。
李武哲抬起眼,在牟贤敏和徐敏英两人脸上扫过。
“牟理事这话问的,可就不太对了。”
李武哲摇摇头,“这是你和徐检察官的事情,我个人怎么好置喙?”
牟贤敏和徐敏英心中均是一跳,都有些失望。
一个想要拉拢徐敏英这个首尔中央地检反贪腐部的检察官。
一个想要知道更多真相。
都说到这份上了,两人都怕自己得不到想要的。
“不过...”李武哲顿了顿。
“牟理事,我听说最近贤诚集团内,可不是很太平,”李武哲‘好好回想’。
其实他什么都不知道。
就是胡扯。
“令弟那边,动作频频,确实得了不少人的支持,听说还有检方的人帮忙。”
李武哲看向徐敏英,笑容温和,“要是有徐检察官这样..”
“身处首尔中央地检反贪腐部,又执着于真相、不畏强权的朋友。”
“那你在贤诚集团内,是不是会好过很多?”
牟贤敏大喜。
虽说她的处境还没有那么艰难。
甚至因为《逃兵追缉令》带来的影响力,已经把弟弟妹妹们又压下去了一下。
可未来如果没有强援。
她还是会在贤诚内的继承权争夺战中,面临巨大困难。
牟贤敏自知。
她毕竟是个女儿,不是儿子。
李武哲这是在替她向徐敏英开价。
徐敏英想要知道牟贤敏知道的东西?
那就拿自己的权力来换。
徐敏英可是反贪腐部有实权的检察官。
而且有个好爹。
她们要是有了合作,只需要略微出手。
就能把某些活蹦乱跳,跳脸的弟弟妹妹送进去老实几天。
牟贤敏不怕徐敏英从自己口中知道线索后赖账。
这女人正直的吓人,干不出那种事。
太好拿捏了。
牟贤敏立刻露出惊喜,她转头看向徐敏英,脸上的微笑,变成了热切笑容。
“徐检察官,你真的愿意跟李部长说的那样,在一些地方,给予我一些支持?”
压力来到徐敏英身上。
什么?
我?
徐敏英看看态度骤变的牟贤敏。
再看看一边气定神闲,看上去只是随口提了个建议的李武哲。
心中五味杂陈。
她很厌恶这种将司法权力与私人交易捆绑的行为。
但是...
想到陈道俊那张温和的笑脸,再想想那个雨天的葬礼,想想陈道俊的父母...
徐敏英内心的斗争结束了。
她没那么艰难的做出了决定。
“在不违反法律下,在我可以做到的事情里,我可以帮牟理事一些...”
“协助。”
徐敏英严肃说道:“但牟理事提供给我的线索,必须是真实有价值的!”
“而且我不会做任何违法犯罪的事情!”
听到徐敏英的承诺,牟贤敏忍不住都抬起头,捂嘴笑笑。
什么违法犯罪。
她可是正经人。
找你帮忙,让你抓的人,身上藏着的丑闻多的是。
“徐检察官,你太严肃了。”
牟贤敏笑吟吟说起,看得出来她很是满意,“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那就说说?”李武哲也很好奇,他看向牟贤敏,也不知道牟贤敏知道什么。
《财阀家的小儿子》中,陈道俊的死,他确实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
手上虽有证据,可只要找到现在,刚进入顺洋集团工作两年的尹炫优。
就能证明陈道俊的死并非意外。
但他得留着。
他也好奇,从牟贤敏这边来看,那场车祸是怎么个回事。
“徐检察官,”牟贤敏郑重起来,“现在我们达成了共识,那关于陈道俊..”
“我知道的事情,现在可以告诉你。”
“不过还请你,不要告诉别人,是我说的这些话。”
徐敏英点点头,同意了。
“其实两年前,让陈道俊身亡的那场车祸,我知道的东西,真的没有那么多。”
“我知道的东西,要从三年前开始说。”
“那时候,陈养喆会长还没病故,而且非常看重陈道俊。”
李武哲侧目看了一眼,徐敏英正凝神,认真听着。
跟《财阀家的小儿子》,确实有些出入。
牟贤敏没有和陈星俊结婚。
徐敏英也不知道这起车祸。
或许会有更多不同的地方?
李武哲若有所思。
“在两年前陈道俊身亡的那场车祸前,其实已经出过一次车祸了。”
“那场车祸,正是在三年前发生的。”
“是零三年年中的事情。”
牟贤敏回忆了一下,“陈养喆会长,想要召开发布会,并且让陈道俊和他坐了同一辆车子。”
“可在路上遭遇了意外。”
“发布会?”徐敏英有些印象。
“是,”牟贤敏点头,“那时候,陈养喆会长的头里的肿瘤,就已经很严重了。”
“每天清醒的时间不多,不过有一天,他突然让他的秘书李室长召开发布会,还决定带着陈道俊去。”
牟贤敏轻声开口,“知道这件事人都猜,陈养喆会长,可能想把顺洋...”
“隔代留给小孙子陈道俊。”
这就是祸根。
徐敏英眼神悲哀。
财阀家族,永远离不开对金钱和权力的讨论。
“但在路上,就出了车祸,”牟贤敏叹了口气,“幸好他们运气好一点。”
“车都被撞得变形了,可人却没什么大碍...我说的是陈道俊。”
“陈养喆会长在剧烈撞击后昏迷,脑子里的肿瘤,因为这场车祸更不稳定了。”
李武哲眯着眼睛。
他也是这么觉得。
要是没那一场车祸,这不定陈养喆还能多活几个月。
“那为什么...”徐敏英有些疑惑,也有些悲伤和愧疚。
她没在陈道俊口中听过这件事,更不知道原来陈道俊在那时候,就险些出事。
“徐检察官是想问为什么顺洋会长出车祸,没有很多报道?”
李武哲插了句嘴,“这我倒是可以给你解释。”
李武哲冲着牟贤敏笑笑,替她给徐敏英解释了,“那段时间,顺洋汽车刚刚有所起色。”
“但还是不能跟大营汽车争锋。”
“那场车祸,被陈养喆会长当做了噱头。”
“顺洋集团当时做了很多广告,以此证明顺洋汽车质量好。”
“很多人,都认为那是顺洋集团搞出来的假车祸,”李武哲微微摇头。
“我想,你可能也没有关注过那时候的事情。”
徐敏英有些沉默。
这一场车祸,离陈道俊身亡的这场车祸,足足隔了一年时间。
她确实没留心。
“可那个时候,牟理事又是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的?”
牟贤敏指了指自己的画廊。
“那个时候,我也从国外回来一段时间了,开始在我父亲的授意下,接触更多的顺洋人。”
“这家画廊,还是因为陈养喆会长的夫人李必玉,才开的。”
“我这画廊在国外就注册过公司,但这里还没装修好,她就让人从我这,买走了一副画。”
牟贤敏长吐了一口气。
“我一开始也不知情...”
“可就在画廊装修好的那天,陈道俊找上了我,”牟贤敏抬眼看向徐敏英。
“他在追查对他和陈养喆会长动手的人,发现...”
“那幅画,被那个肇事司机卖到了另一家画廊,那家画廊是李必玉夫人开的。”
“....”
牟贤敏的意思,并不难懂。
那次车祸,是陈养喆的夫人李必玉想要杀陈养喆和陈道俊。
因为陈道俊不是李必玉的亲孙子,是陈养喆私生子陈润基的儿子。
徐敏英有些恍惚。
这就是财阀家族?
“你...”徐敏英有些质问牟贤敏,可想到陈道俊也没有开口,她怔怔收回了自己的话。
“从那之后,没多久,陈养喆会长就病故了。”
牟贤敏叹了口气,“而陈道俊,拿住了李必玉的把柄,逼她去了美国养老,不准她再回来。”
李武哲看看徐敏英,有些惋惜。
陈道俊这人,不少事都做的很不错了。
可惜还是有点太正直了。
这能放虎归山,后来身死也是自作自受。
“陈荣基、陈东基两兄弟,最大的助力,被陈道俊逼去了美国。”
“大家都觉得陈道俊快赢了。”
“于是他死了。”
徐敏英心痛起来,剧痛。
她捂着胸口,却还是让牟贤敏继续说下去。
牟贤敏叹了口气,“陈道俊的车祸,我们贤诚只是压了消息,但内情真的不知道多少。”
“但在陈道俊车祸后,顺洋家族内,就开始争夺那份遗嘱。”
“也如我们所见,最后是陈荣基赢了,他也成了新的会长。”
“不过...”牟贤敏又看了眼李武哲,发觉他听得并不认真。
这种财阀家族的秘密都不听?
她可是知道,李武哲那时候还只是小卡拉米中的小卡拉米。
牟贤敏有些奇怪,不过还是一五一十的说下去,“不过陈荣基也不是独赢。”
李武哲注意到了牟贤敏的目光,但他不是很在乎。
“陈荣基、陈东基、陈华英,他们三兄妹肯定做了某些交易,修改了遗嘱,瓜分了顺洋。”
“陈养喆会长是因病,还是因脑部肿瘤去世,这就给了他们借口...”
李武哲了然。
这里倒是和他知道的一样。
现在陈道俊已死,《财阀家的小儿子》在这个时代的故事,其实已经结束了。
有个知情人,帮他印证一下也好。
“因为陈养喆会长,在查出病到临终前的那一年多里,经常有神志不清的情况。”
“他们可以修改遗嘱。”
“可能知道陈养喆会长留下的那份真正遗嘱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陈道俊,另一个,是陈养喆会长的秘书,李宇成室长。”
牟贤敏摊开了手,“李宇成室长对陈养喆会长很忠诚,可...”
“胳膊拗不过大腿,”李武哲出声了,他语气平淡,“尤其是陈道俊身死后。”
“他不会为了一个逝去的人,去挑战顺洋家族。”
“失去了最重要的当事人和潜在的最大受益者,那份遗嘱的真实性如何...”
“自然就由活着的人,尤其是那些掌握着权力和话语权的人来定义了。”
“没错,”牟贤敏点点头,看了眼悲伤无力的徐敏英。
李武哲补充道:“归根到底,陈荣基他们,也是陈养喆会长的儿子、女儿。”
“一旦事情曝光,站在风口浪尖的就是整个顺洋集团、顺洋家族。”
“李宇成不会为了一个受宠的小孙子,就毁掉陈养喆会长的心血。”
“所以道俊他...他...”徐敏英眼圈发红,有些哽咽。
李武哲摇头,“谁制造了这起车祸,我们也不知道...”
李武哲眼神微眯,在短暂停顿后出言。
“我们不是神,不能居高临下看着这个世界,不会什么都知道。”
牟贤敏已经把她所知道的,大多数东西都和盘托出。
她没有指证明任何人,唯一一个在另一次车祸中露出尾巴的李必玉夫人,还已经逃到了美国。
现在牟贤敏说的,都是一块块的信息碎片。
对徐敏英来说,能让她从中一窥真相。
可李武哲把牟贤敏说的东西,和自己知道的东西对了一下。
大多都能对上。
他确实不是神,可他的先知先觉,仍然有效。
李武哲看了眼痛苦的徐敏英,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眼神平静。
他的怜悯和同情没那么多,但还是有一点的。
李武哲心中的念头也很简单。
他会帮陈道俊‘报仇’的,徐检察官就...
再等一等。
徐敏英对顺洋陈家的仇恨,对他和牟贤敏,都是有利的。
牟贤敏注意到了李武哲看徐敏英的眼神。
无情。
纯粹把徐敏英看成一把武器。
牟贤敏看看徐敏英苍白的脸色和痛苦的神情。
决定建立一下双方的感情。
正好也加固一下这份刚刚建立的,基于利益交换的盟友关系。
“徐检察官,我知道你肯定心里更不好受了...”牟贤敏叹了口气。
“这些年,你有没有去找过陈道俊的父母?也就是陈润基先生和李海仁女士?”
“他们作为陈道俊最..亲近的人,或许会知道一些东西。”
“找过,”徐敏英声音沙哑而微弱,“怎么可能没找过...”
“在道俊出事后的那些天,我几乎天天去看望他们,可他们知道的并不比我多多少。”
李武哲忽的出声,“那奇迹公司,你有没有找过?”
奇迹公司。
陈道俊生前,凭借惊人眼光和魄力,拉拢美籍韩裔大投资人一起创立的大型投资公司。
是陈道俊商业才华最直接的证明。
鼎盛时期,差一点买下半个顺洋。
后来陈道俊身死,奇迹公司收到巨大压力,又慢慢把那些收购来的顺洋子公司卖了回去。
“奇迹公司我也查访过,”徐敏英轻声道:“只是在道俊去世后,奇迹就不再是‘奇迹’。”
“已经失去了灵魂,不再是以前那个搅动半岛金融风云的‘奇迹’了。”
在徐敏英说过这些话后,李武哲和牟贤敏很光明正大对视了一眼。
牟贤敏轻咳了一声,“徐检,我们现在也是一条线上的人了。”
“或许以后我可以帮你打探一些顺洋内的消息。”
“我好歹也是贤诚的长女,还是有那么一点面子的。”
徐敏英抬起头,眼神复杂看着牟贤敏。
好半晌后,她还是郑重的点了头。
谈完了这合作,徐敏英就匆匆先离开了。
李武哲和牟贤敏心知,徐敏英肯定不甘心,她是想找陈养喆会长的秘书李宇成打探消息。
也就放任她去了。
从落地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仍然温暖。
本来李武哲看看表,也打算离开了。
和国防部那边约好要录访谈节目的时间快到了。
不过牟贤敏起身,拿出了一份象牙白色的请帖。
眉语目笑的将其递给了李武哲。
“李部长,自从上次你说对利川市远东日报感兴趣,我就多关注了一些。”
“这是远东日报会长小儿子孔志勋的婚礼请帖。”
“我们可以一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