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涉及的尺度.....”
“尺度的问题,在于如何把握。”
李武哲接口道,“我相信以贤诚集团的资源和牟理事的魄力,找到平衡点并非不可能。”
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着。
牟贤敏无语。
那你不出力?
满口都是贤诚集团的资源,牟理事的魄力。
牟贤敏下意识晃着杯子。
冰块在杯中碰撞。
牟贤敏纤细手指划过杯子,眉头微蹙,将她最现实的顾虑摊开在李武哲面前。
“李副部长说确实很动人心。”
“但恕我直言,一部如此深刻,甚至可说是尖锐揭露军队内部问题的作品。”
“一旦制作完成,所要面对的,恐怕不仅仅是观众的评判。”
她只说了。
“它会触动太多人的神经,牵扯太多方的利益,审查这一关,就未必能过得去。”
“没有人帮助,就算强行播出,后续可能引发的政治压力,贤诚集团未必承受得起。”
牟贤敏道出了韩半岛企业,在面对敏感问题时的本能谨慎。
其实另一个意思就是。
你得帮忙。
可以开价。
李武哲笑了。
“牟理事的担忧很合理,但可能低估了当下的势。”
“《国防改革2020》刚刚在国会通过,卢总统携大胜之威,正需要具体有力的文化作品,来为其改革主张张目,凝聚民意。”
李武哲目光如炬,“在这个时候,一部高质量、深刻反映军队积弊的电视剧....”
李武哲说了不少废话。
牟贤敏静静听着,习惯了基于商业风险计算的她,不得不承认,李武哲对政治风向和舆论态势的把握,确实要比她强太多了。
牟贤敏相信,李武哲提出这个项目,是有着更深层的政治算计。
“当然,”李武哲面色变得有些微妙,他直视着牟贤敏。
“如果能将顺洋集团也拉入这个项目,以其在政商两界的深厚根基...”
“这部剧的未来,恐怕就更是一片坦途了。”
他微微停顿,像是在提出一个理所当然的建议。
“不知道...牟理事在这方面,有没有什么门路可以牵线?”
这话问得极其自然。
就跟李武哲不知道贤诚与顺洋快要联姻的盟友关系。
出乎李武哲意料。
牟贤敏听到顺洋集团,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合作意向。
反倒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向上弯起,最终化作一声带着几分嘲讽的轻笑。
不是针对李武哲。
而是...
顺洋。
“呵呵……”
牟贤敏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喝着酒。
她用玩味的目光看向李武哲。
“李副部长最近,恐怕忙着办金东敏的案子,是没怎么关注财经版和娱乐版的新闻。”
有一说一,李武哲确实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坏了。
大意了。
他这些天全身心扑在对金东敏案上。
对财阀之间的八卦,确实没什么了解。
牟贤敏定睛看着李武哲,仔细观察他脸上的表情,想找出一点伪装的痕迹。
但看了几秒,她发现李武哲眼中的疑惑不似作伪。
李武哲没喊冤枉,但他是真的不知道。
这个发现让牟贤敏脸上的笑容带上恶作剧一样的促狭。
她放下酒杯,好整以暇调整了自己的坐姿,才笑吟吟开口。
“看来您是真的很忙,那我就告诉您一个‘旧闻’好了。”
“我和陈星俊的婚事,已经黄了。”
“....”
李武哲有些沉默。
“黄了?”
李武哲眉头皱得更紧。
贤诚与顺洋的联姻,被视为财阀之间巩固联盟、应对未来挑战的关键一步。
怎么会突然告吹...
“为什么?”
牟贤敏觉得很有趣,她眨了眨眼:“我还以为,李副部长应该知道内情。”
她语气平静。
“首尔中央地检反贪腐部的徐敏英检察官,不是您之前明荣生物制药案联合调查组的一员?”
徐敏英?
李武哲有些明白了。
看来是这个顺洋阴间使者,因为男友陈道俊的死,以追查顺洋集团不法行为为己任的女检察官。
在得到自己消息后,又整出了什么活来。
“徐检察官虽然没什么名气,不像李副部长一样风头正劲。”
牟贤敏话里分不清是赞赏还是恼怒。
“她对顺洋,还有我们贤诚,可是‘关照’有加,追查得非常紧。”
“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找到的线索,居然抓到了我父亲和顺洋那边一些合作,让两边都焦头烂额了。”
李武哲默然。
“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
牟贤敏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更重要的是,我这位未婚夫陈星俊,在这风口浪尖上,可一点都没闲着。”
“不是包游艇开那些不堪入目的派对,就是被拍到搂着不同的模特、小明星进出夜店,照片和视频在圈子里都传遍了。”
“他被徐敏英抓到了把柄。”
她嗤笑一声。
“我们贤诚集团,好歹也是韩半岛前几个媒体集团,还没沦落到需要靠这种联姻来维系生存,那是把脸送上去给人打。”
“所以这婚事,自然是吹了,而且吹得很不愉快。”
“所以,李副部长就没必要想着拉顺洋集团入伙了。”
李武哲靠在椅背上,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贤诚与顺洋联盟破裂,合着是因为徐敏英的穷追猛打和陈星俊的自毁长城。
他原本还试图将顺洋也拖下水。
这下好了。
失手了。
而且徐敏英查这些,可能还跟自己脱不了干系。
自己坏自己的计划?
李武哲可算是知道,牟贤敏今天为什么会亲自过来了。
贤诚集团和顺洋集团关系的破裂。
牟贤敏这个长女,就更需要独力稳固自身地位。
财阀继承,是个很严肃的问题。
贤诚会长可不是只有牟贤敏一个孩子。
牟贤敏现在手里捏着贤诚电视台。
这部被赋予了特殊政治意义和巨大商业潜力的《逃兵追缉令》。
对牟贤敏的吸引力,反倒比对贤诚集团的吸引力,更大。
他看着对面这位讲述自家丑闻和婚事告吹时,依旧保持着风度的财阀千金。
这下想明白了。
两人那层围绕着电视剧项目的商业谈判外衣被部分剥去。
既然牟贤敏坦诚了贤诚与顺洋关系的现状,李武哲也觉得无需再拘泥于单一话题。
两人开始闲聊。
至于《逃兵追缉令》的合作,两人都明白,对方可能都得再想想。
一个得想想风险。
一个因为计划被打乱,顺洋集团拉不进来,得重新想点子。
李武哲端起酒杯,冰块已然融化大半,稀释了酒液的浓烈。
“牟代表对利川市熟悉吗?”
李武哲问道,目光平静落在牟贤敏脸上。
“利川?”
牟贤敏微微一怔,完全没料到李武哲会突然问起这个地方。
这思维也太跳脱了。
她略一思索,摇了摇头。
“不算熟悉,李副部长对那里有兴趣?”
“谈不上兴趣,只是听说那里的媒体环境有些特别。”
“尤其是远东日报,据说在利川根基很深。”
听到远东日报的名字,牟贤敏回忆了一下。
“远东日报....孔家经营的。”
“我们贤诚日报和他们,没什么交情,井水不犯河水。”
她语气平淡,对这家地方媒体巨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但也保持着基本的了解。
“看来牟代表对孔家并不熟悉。”
李武哲顺着她的话问起来。
“算不上熟悉。”
牟贤敏坦言。
“孔家盘踞利川多年,把那里的舆论经营得铁板一块。”
“外面的媒体,包括我们贤诚,基本都插不进手。”
“他们有自己的圈子,自成一派。”
看牟贤敏的样子,不算轻视,但也绝非重视。
李武哲点了点头,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远东日报在利川的垄断地位,与他了解的情况吻合。
“不过,说起来,孔家最近倒是有一桩喜事。”
牟贤敏看向李武哲,笑着,“远东日报的会长孔景元,他的小儿子孔志勋,要结婚了。”
“婚礼应该就在利川办,排场不小。”
她顿了顿,看了看李武哲的反应。
“如果李副部长对利川...孔家有兴趣,我倒是可以想想办法,帮你弄一张婚礼的邀请函。”
“那地方,鱼龙混杂,李副部长想打听什么,倒是可以去问一问。”
李武哲眉头微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
牟贤敏这个女人心思还真是深。
她肯定知道,李武哲不是单纯对利川好奇。
这种时候也出来试探。
李武哲拒绝了。
又聊了约莫半小时,李武哲看了看时间,率先起身。
“时间不早了,就不多打扰牟理事了。”
“李副部长客气了,期待下次再聊。”
牟贤敏没站起身,慵懒伸手挥了挥。
牟贤敏并不打算立刻离开。
她眉头紧紧皱着。
今晚与李武哲的会面。
有点不可控。
自己话多了。
牟贤敏自知在政治上,并没什么才能,她本能对李武哲这类人感到忌惮。
贤诚与顺洋关系破裂,贤诚集团现在正处在一个很微妙的节点上。
陈星俊那边被徐敏英盯上,自己的婚约也黄了。
虽然失去了她梦寐以求的‘顺洋长媳’的名头。
可也终于不用忍陈星俊这样的纨绔了。
自视甚高、控制欲还强的女人,往往会有这样的矛盾。
既看重对方的身份,又瞧不上对方的为人。
陈星俊这样的纨绔只有身份能吸引她,可她又瞧不上陈星俊这个人。
李武哲这样手腕太硬的,牟贤敏自觉掌握不了,内心也接受不了。
想到这里,牟贤敏又看了看门口,刚好看到李武哲走出门,只能无奈叹了口气。
找不到合适的夫家帮忙,她就得自己一个人面对弟弟妹妹了。
李武哲一走出酒吧大门,夜晚冷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一直等候在街对面车里的安佑锡看到了他,迅速开车过来,还小跑过来为他拉开车门。
李武哲坐进车中,平淡交代了一声,“回去吧。”
......
到了李武哲和金文九约好的这天。
李武哲准时来到了金文九发来的地址。
又是一家开车七拐八拐才找到的韩定食店。
照金文九说的,这家店在国内开了不少分店,颇受政商人士青睐。
李武哲站在店门前,有些无奈。
韩半岛这些政坛人物,确实是特别喜欢在韩定食店会面。
可能是因为韩定食是韩国传统宴席,更正式更尊重。
身着韩服的服务员躬身引他入内。
服务员拉开包间的移门。
走进的李武哲,一眼就看见金文九独自坐着。
“李副部长来了!”
金文九起身相迎,瘦脸上堆满笑容,眼角挤出几道皱纹。
他年纪也不算小了。
越喜欢玩心思的人,老的就越快。
李武哲看了看墙上的钟表,“金律师到的也太早了,张议员还没到?”
“张议员刚刚给我来过电话,说下午有个会议,结果一直没开完,会晚到一会。”
金文九和李武哲坐下,亲自为他斟上一杯茶。
“这样也好,我们可以先聊聊。”
李武哲不动声色坐下,心里明镜似的。
什么勾八紧急会议。
不过是政客们惯用的伎俩。
故意迟到一会,让自己更重要。
这张世俊,自己身上的麻烦一消,架子就上来了。
李武哲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金律师这两天,又和张议员有交流?”
李武哲这话,其实已经很露骨了。
‘今晚不会是你们两个对付我?’
李武哲就是这个意思。
“那倒是没有,”金文九听懂了,连连摇手。
“只是帮你打听了一些消息,李副部长可别多想。”
“这样?那我可得好好做做功课了。”
李武哲呵呵笑了,“关于张议员,有没有什么我需要特别注意的?”
金文九没什么迟疑,“李副部长,咱们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
“张世俊议员,最近在他们党派内,地位提升很快。”
“原因你也知道。”
李武哲稍稍扬眉,“是因为他和JQ集团长女的婚事?”
“没错,”金文九点头,肯定了李武哲的猜想,“已经确下了,不日就会举办婚礼。”
“JQ集团...”
“这张世俊议员,运道还真是好。”
“谁说不是。”
金文九点点头,“等他们婚事一公布出来,张世俊议员在国会上的分量,也将完全不同往日。”
“而且有了JQ集团的财力支持,他很可能成为他们党派下一届党魁的有力竞争者....”
“就算是小党派的党魁,话语权也够大了。”
李武哲若有所思。
就算韩半岛有各种法律,禁止竞选时进行政治献金。
可放眼国会,谁能没有?
就连历代大统领中最清廉的卢总统,也不是没用过。
JQ集团是韩半岛前列的大企业,业务可不止国内。
张世俊成为JQ集团的女婿,确实是获得了一张通往权力顶层的直达票。
不过也只是票,能不能真的上去,还要看手腕和实力。
李武哲觉得他不够好。
“不过,”金文九声音突然变低了,“张世俊议员,私下里有些不太检点的地方。”
“李副部长跟他打交道,留意这一点。”
李武哲抬眼看向金文九:“不检点?”
这你也跟我说,还真是自己这边的。
金文九尴尬笑了笑。
“天下乌鸦一般黑,男人..总有些弱点。”
“我这两天也通过别的议员听到过,张世俊议员在清潭洞那边有个秘密公寓,经常去那里。”
“这种事在政界不算稀奇。”
“问题是,”金文九凑得更近,“他在这方面不太谨慎。”
“今年可差点闹出丑闻,还是JQ集团那边动用人脉和金钱才压下去的,所以现在他对这类话题特别敏感。”
李武哲暗自留心,将这记在心里。
他还记得,他和张世俊第一次见面,就是因为张世俊的情妇...
自杀了。
政客的弱点往往就是谈判的突破口。
张世俊的这个嗜好,未来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李武哲看了看手表。
“说到财阀,”他顺势说起贤诚那边,金文九是消息通,可能还知道更多。
“金律师知不知道贤诚集团和顺洋集团最近的事?”
金文九愣了一下,“贤诚集团和顺洋集团?李副部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当时接金东敏案子的时候,他们可在网上给我好一通煽风点火。”
金文九并不信李武哲编的瞎话。
但在李武哲面前,他得信。
金文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顺洋集团从去年开始,就一直不太平静。”
“老会长死了后,大儿子陈荣基、二儿子陈东基、女儿陈华英和小儿子陈允基的儿子陈道俊,就为继承权明争暗斗。”
“后来我听说,陈道俊放弃了继承权,可能出国了?”
这就是正儿八经第一财阀的厉害。
陈道俊死的还真是无声无息。
连金文九这样的人都打听不出来。
李武哲眯着眼睛,继续听金文九说。
“去年下半年,陈荣基从代会长,正式成了会长,儿子陈星俊还和贤诚集团的长女牟贤敏订了婚。”
金文九脸上有些恶趣味。
“不过这两人被人拆散了,还就是李副部长你认识的那位徐敏英检察官。”
“她把陈星俊玩明星泡嫩模开那种聚会的事,到处传,还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了照片。”
“消息是真灵通!”
李武哲从金文九话中,听到了羡慕。
“反正人家贤诚那边也要脸,这种烂事私底下怎么来都行,闹得沸沸扬扬,牟会长怎么可能把长女推到火坑里。”
倒是跟牟贤敏说的,没什么两样。
李武哲昨晚见过牟贤敏。
但不太相信这个女人。
这才有此一问。
他想..
牟贤敏应该也不信他,现在应该也在到处找人问。
金文九正要接着说,移门被拉开。
两人同时转头,这位架子拉满的张世俊议员终于现身了。
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