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武哲和金文九接过烟,点着。
嘴里也说着辛苦辛苦。
朴律师开庭前,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这两人是穿一条裤子的。
也知道这次输定了。
谁让卢总统前两天,都公开代表国家向金东敏致过歉了。
但他还是得在庭审上尽力而为,这是国家尊严,没办法的事。
不管有没有理,他都得争一争。
庭审结束。
正式的审判结果,在过后几天才会出来。
李武哲在法庭外,再次被守候在这里的记者们围上。
比起数日前,国防部发布会时的混乱。
这次倒是有了些规矩。
“李检察官,您对庭审后可能出现的判决结果,是否有一定的猜想?”
“国会今天正对《国防改革2020》进行投票,您个人是否支持卢总统推动的这项包含军队风气改革的方案?”
主要问的就是这两件事。
李武哲刚才在法庭上,也是休息爽了。
庭审压根没消耗他太多心力。
对于判决结果,李武哲也只是用官方辞令回应。
“我们尊重并接受法庭的独立审判。”
“法律的尊严在于其公正执行。”
在这种问题上,是决不能带个人情绪的。
至于卢总统的军事改革...
李武哲没有什么好犹豫的,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军事改革于国于民,从长远来看,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我不仅仅是一名检察官,更是一名军人,当然是支持的。”
其实这话,问十个军官,得有九个这么说,但私下里是不是这么做,那就不一定了。
他顿了顿,重复了一句他曾说过,也在军内外引起过共鸣的话。
“军队有义务保护士兵,还有拯救士兵的义务。”
“我认为这是军队对士兵们,不可推卸的责任和承诺。”
........
汝矣岛国会大楼。
巨大的圆形会议厅内,很紧张。
执政党和在野党吵得不可开交。
关于《国防改革2020》方案的辩论,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倒不是针对新加入的,关于彻底整治军队风气、改革军队管理的那部分。
这部分,大家现在在明面上都得支持。
主要是另外那些条,在野党当然要从这里下手。
只要把这些条找出茬来,把整个方案打回去,就都白扯了。
而卢总统他们执政党,步子也确实迈的太大了。
上来就是计划将总兵力,从如今的六十八万,裁减到十五年后的五十万人。
主要裁减的就是陆军员额。
他们还想优化指挥体系,解散陆军一到三军的司令部,改成两个地面作战司令部。
还要减少军、师级单位。
军从十个减到四个,师从四十七个减至二十余个。
现在的那些将军们,倒没那么反对。
因为要改到那一步,都指不定什么时候了。
他们早退休了。
十五年后的事,到时候反倒让他们的地位更高了。
可国会议员们就得在乎了。
这可事关未来政坛格局。
韩半岛永远都有在野党和执政党。
军政军政,在韩半岛是不分家的。
现在的中将大将们到时候就退休了,可政客们不会。
这圆大会议厅,做了数百位国会议员。
说什么的都有。
卢总统坐在自己位子上,面色严肃。
他心不在这,而在庭审那边。
反正作为总统,他刚才在国会上已经发过言了。
接下来就看议员们了。
又吵了好一会,国会中的议员们,也都吵累了。
大会暂停了。
卢总统出去,想要找个地方抽支烟。
文宰尹接了通电话,快步走到他身边,低语了几句。
他第一时间报告了李武哲在庭审结束后,接受采访时的明确表态。
尤其是那句‘军队有义务保护士兵,还有拯救士兵的义务’。
卢总统听完,先是微微一怔。
脸上岩石一样的样子松弛开。
发自内心的笑容,在他脸上扩大了。
“好好好!”
那笑声带着如释重负的快意,在走廊里响了起来。
引来了不少在走廊放松的议员们的目光。
文宰尹不意外。
自己这位兄长,本来就是个情绪外露的人。
卢总统没过一会,就止住了笑声,他摇摇头。
“李武哲现在,可是有着很独特的身份和影响力。”
“这可是最及时,最有力的声援!”
“他这一句话,比我们在外面准备十篇稿子,都管用!”
在野党议员们,直接在圆会议厅内扎堆。
他们当然看到了李武哲的采访,没看到也听到了。
坏事了。
他们被道德绑架了。
现在卢总统那边,握有惨案带来的道德制高点。
李武哲这个来自司法调查一线,因为公正处理案件,此时还深受民众信任。
他这么给军事改革一背书....
让他们有种大势已去的感觉。
韩半岛的政客,是极度极度依赖名声的。
不然后来也不会出现总统候选人跳舞拉票。
国会议员选举,可不是靠做做政坛里的利益交易就能行的。
一样需要选票,一样需要名声。
他们中的许多人,在最后投票里...
还是选择了投下弃权票,或极不情愿举起赞成的手。
成了。
.....
当天晚上。
李武哲还在亲自整理,要向法院进一步上交的证据。
稍后还有需要整理向检察长郑吉兴提交的结案报告。
事很多。
只是这些事都办不成了。
李武哲听见了外间办公室响起了电话。
没一分钟,外面就有人匆匆到了门外,敲门进来。
“副部长,”安佑锡急促说道:“刚接到军事看守所那边的紧急电话....”
“姜成国...他死了。”
不足为奇。
李武哲脸上没有意外。
早在前天,李武哲就将姜成国移交到了军事看守所。
为的就是这天。
给那些想对姜成国下手的人机会。
他淡淡点了点头。
“看守所那边是怎么说的?”
“说是自杀。”
安佑锡将刚刚那通电话里知道的东西,全部说出,让李武哲判断。
“用床单拧成了绳,挂在牢房卫生间的管道上,发现时已经死亡一定时间了。”
安佑锡有点紧张。
“这就是单人牢房的好处,”李武哲轻笑一声,“还能在独立卫生间上吊。”
见安佑锡紧张,李武哲挥了挥手。
“先让看守所那边封锁现场,让赵上士备车,我马上下去。”
“是!”安佑锡应下,赶紧出门,把门轻轻合上。
李武哲看了看眼前的工作,低垂下眼睛。
姜成国的死,可太在他的意料之中了。
好歹是一个曾权势赫赫的宪兵监少将。
除了落到李武哲手上的硬盘,还不知道他掌握了多少人的秘密。
可这也等同于得罪了太多的人。
在他是高高在上的少将时,这些秘密和得罪的人,或许是筹码。
一旦他从云端跌落,锒铛入狱,失去了权力的庇护....
就跟前些日子一样。
这些便都会成为催命的符咒。
谁知道有多少人希望他永远闭上嘴。
万一这姜成国想要报复,在法庭上吐出更多不堪入耳的东西。
那还得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姜成国死定了。
李武哲知道,但不想救。
也没法救。
“自杀...”李武哲起身,穿上外套。
自杀可能已经是这些人能想到的,最体面也是最能迅速平息事端的方法了。
一了百了,死无对证。
李武哲知道,姜成国应该有更多有价值的东西。
可贪多嚼不烂。
那多了就跟姜成国一样,一个不慎就死无葬身之地。
李武哲看看窗外。
什么都看不见。
黑乎乎的。
不过李武哲看不见也知道,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正私下里看自己的动向如何。
姜成国一死。
那姜成国滥用权利的案子,就有了多种处理方法。
他出了门,准备去现场。
不是为了追查死因。
对姜成国下手的人,当然不希望李武哲追查到底。
李武哲会如他们所愿的。
姜成国死了也好,李武哲正好也不想做那些水底下的人的眼中钉和肉中刺。
更不想引火烧身。
他只是去亲自确认一下姜成国死亡,再向某些人传达一下自己的态度。
就足够了。
他和赵南庆、安佑锡来到看守所。
所长和几名负责军官脸色发白,看起来是正等着李武哲的到来。
自己负责的看守所里,自杀了一个少将,他们也担心自己的前途。
这可是重大的监管事故。
“副部长,您来了!”
几人行着礼,悄悄看李武哲的脸色。
李武哲点点头,没有理会他们的惶恐,走向那间出事的单人牢房。
牢房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有军事警察保护现场了。
李武哲迈步走进去。
里面空间并不小,跟两居室没什么差别。
卫生间里甚至还有个浴缸。
姜成国的尸体,已经被放了下来,平躺在地上,盖了块白布。
李武哲招招手,法医掀开了白布的一角。
姜成国那张浮肿灰败的脸露了出来。
眼睛圆睁,瞳孔散大,残留了死前的痛苦和惊愕。
脖子上有一道很清楚的勒痕。
身上就是很正常的囚服,正常也没人光着身子上吊自杀。
李武哲想到了姜成国会死。
但看到现在,还是有些叹惋。
一个月前,姜成国还是威风凛凛的宪兵监少将。
手握多少宪兵、军官的去留大权,更不知道有多少人对他卑躬屈膝。
现在他正躺在冷冰冰的水泥地上,用这么不体面的方法,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权如流水,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朝倾覆,万劫不复。
这句话,倒也能说那位卢总统?
李武哲看着姜成国,倒是想起了卢总统的未来,令人唏嘘。
李武哲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这样静静看了姜成国的尸体数秒。
确认过姜成国真死了,李武哲就挥挥手,让法医重新盖上白布。
“安上士,你留下,把现场先保护好,别的就走程序处理,不用把他当成将军。”
李武哲后半句话,是丢给看守所所长的。
听了李武哲这话,看守所所长放了好大一个心。
可李武哲的淡漠,也让这些忐忑不安的军官们,心中生寒。
在李武哲转身离开时,他们赶紧深深弯下腰。
不管他们内心有什么猜测,他们也不敢往外说一句。
李武哲直接回了陆军检察团。
检察长郑吉兴也收到了消息,等在李武哲办公室里。
“武哲,你回来了。”
郑吉兴脸色凝重,有些后怕之色,“姜成国这事...是不是有些突然?”
“案子还没审,嫌疑人就...”
看他脸上的试探之色。
李武哲微微摇头,低声开口,“不突然。”
看郑吉兴面色惊变,李武哲平淡将自己的想法告知。
“检察长,可不必为此担忧,现在姜成国已经死了。”
“我们就照以往惯例来,终止针对其个人的刑事调查程序。”
“这样,也不必担心再给自己惹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李武哲说完。
郑吉兴又变脸了。
他脸上露出些笑容,来前他还真没想到,李武哲会这么干脆主动提出终止调查。
他原本还有点担心李武哲会借此机会大做文章。
这就是口碑。
好在他现在也反应过来,这事可真的是惹火烧身。
李武哲这么聪明的人,是绝不会真的把火烧到自己身上的。
“那就好,”郑吉兴连连点头,“武哲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终止调查。”
好一个甩锅。
李武哲眼神低垂。
郑吉兴被他坑了一回,现在是打死都不想再揽下什么事了。
李武哲也就照着他的意思说了。
“我会用特别搜查团的名义,正式确认因嫌疑人姜成国死亡。”
“停止对其滥用职权,掩盖真相等罪行的调查。”
李武哲走到办公桌后,敲起键盘,看上去正在起草文件。
“检察长放心,这是完全符合法律程序的。”
“好,”郑吉兴露出些许笑容,“依法办事也好,免得再节外生枝。”
被李武哲拉进这潭水后,他可太明白这潭水有多深了,赶紧把这个案子画上句话完事了。
可别再弄出点别的东西。
郑吉兴这么一说,李武哲也就顺水推舟同意了。
“不过...”李武哲抬起头,看向郑吉兴,“姜成国虽然死了,可他的行为恶劣。”
“还是要给国民一个交代。”
姜成国的死,肯定要有个说法的。
不然死的不明不白的,到时候再有人造谣是李武哲陷害逼死了他。
那可就不好了。
“武哲,你的意思是...”
“我们司法程序可以终结,但陆军本部那边给他的行政惩戒...”
郑吉兴立刻领会李武哲的意思。
“这事交给我,我跟陆军本部那边沟通,追回他的荣誉和将级军衔的死亡补贴。”
李武哲颔首。
这样一来,就算姜成国死亡,也是没法抹去罪责的。
李武哲也就不用担心,再有人拿这事攻讦自己。
郑吉兴匆匆离开了。
.....
他的手脚确实快。
次日中午,陆军检察团和陆军本部就相继对外发了紧急公告。
陆军检察团这边,不再追究姜成国的司法责任。
而陆军本部,认为姜成国玷污军队荣誉。
追夺其少将军衔及所有由国家或军队授予的荣誉、奖章。
其丧事也不得以军方将军荣誉葬礼举行,一切从简。
其阵亡补助也同样被剥夺。
姜成国生前追求的权势、地位、荣誉,在死后被剥夺的一干二净。
真正落得个一无所有、身败名裂的下场。
消息一出,甚至不少国民拍手叫好。
对军队划清界限的做法,还挺认可。
对于大多数国民而言。
看到罪人受到惩罚,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都是一种正义的实现。
但李武哲真没想做这么过分的。
他只想让陆军本部那边剥夺点荣誉、补贴之类的,证明姜成国是实实在在有罪。
但现在这样,连轻易不剥夺的军衔都直接下掉了。
这对死后的姜成国太过严酷。
会让很多军方的人,本能不与他亲近。
李武哲对此一片了然。
是陆军本部,用这招对他下绊子。
下午上班后,李武哲坐在办公室里,脸色不算太好看。
郑吉兴中午就过来跟他解释了一下。
一个检察长,跑到一个副部长这做解释,已经是放低身份了。
他还能说什么。
可给他下绊子这事...
没完。
李武哲垂着眼睛,将电话打给了准岳父尹吉俊。
“伯父。”
还不等他继续说,尹吉俊就知晓了他的来历。
“是为中午的通告打来的?”
尹吉俊叹了口气,“晚上来家里吃饭,我们爷俩喝顿酒,我好好跟你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