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总统上位,一直都是靠着‘386世代’的投票。
‘386世代’,说的简单一点,就是六零后。
三十多岁到四十多岁的这些人,就是卢总统最重要的选民。
这事一出,还未服兵役的年轻人们将会成为既得利益者。
“彻底改革,杜绝下一个‘金东敏’的出现!”
呼声一起,就成大势。
无数听上去不同,可都是要求改革的呼声响了起来。
“国民们,请支持卢总统,支持军事改革!”
“这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也是对军队和国家未来最大的负责!”
李武哲看了也暗道厉害。
这些人把支持改革和同情受害者、追求正义,都紧紧捆绑在一起。
这就成了一种很强大的道德压力。
不支持改革?
你肯定是个支持邪恶军队风气的家伙,漠视生命、阻碍正义!
再把改革和卢总统画上等号...
李武哲不说什么,但有些叹息。
这么做,确实能在这两年里勇往直前。
可一旦人设一崩,缺点一暴露,反噬也会来的无比猛烈。
到时候,怕是会全民请愿,让你去死了。
因祸得福,因福得祸。
李武哲晚上就和那些国科院的专家,完成对案发现场的重建。
没什么意外。
也不会有什么意外。
专家们也没什么质疑声。
李武哲叫他们来,也不是为了让他们真做出什么成绩来的。
明天就要搞大事了。
李武哲当晚仍然正常下班。
赶到麻浦一间茶室,是应约而来。
茶室内焚着淡淡的檀香,很是清幽。
请李武哲过来的韩江植早就坐在了里面,他这个首尔中央地检的检察长,可没李武哲那么忙。
只是李武哲一眼看过去,韩江植面前的茶杯空空如也,看上去可没什么品茗的心情。
不足为奇。
李武哲不动声色,在他对面坐下。
韩江植脸色阴沉。
平日惯常带了算计的眼睛,现在全是被坑了一把的怒火。
没有寒暄。
韩江植指责李武哲,“李武哲副部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韩江植自顾自斟了杯茶。
凉了。
不喝了。
他抬起头,平静回应,“韩检察长,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我的意思?”韩江植险些气笑了,他拍了拍桌子,“李副部长现在会装傻了?”
“你明知我们大检察厅的人,和青瓦台那位是什么关系!”
李武哲当然知道。
是彻彻底底的对立面。
他点点头,“我知道。”
“可你现在做什么?你帮他查案立威,现在更是把势造到了他推动的军事改革上!”
“你这是在背弃我们之间的同盟。”
韩江植向来霸道,只是没在李武哲面前表现出来过。
他这次也被气的不轻,一直紧盯着李武哲。
李武哲看着那杯更凉了的茶水,抬起头,脸上平和消失了。
“韩检察长说这话就过分了,”李武哲声音也冷了下来,“你说我背弃同盟?”
他冷声开口,“那我倒想问问韩检察长,如果当初,我没有寻求卢总统的扶持,而是去找你们大检察厅。”
“请求你们支持我彻查姜成国,查他掩盖真相、渎职滥权,你们会怎么做?”
那还能怎么做?
李武哲目光如炬,看着韩江植,“你们会跟卢总统那样,给我全权,顶住压力,放手让我去查?”
韩江植想要反驳,但还是停下了。
确实如此。
他们不会。
不仅不会,他们更可能的做法,是利用手中的权力和关系网,第一时间压下这件事。
再通过各种方式,迫使李武哲与姜成国‘握手言和’,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维持住表面的平衡,就足够了。
真相和正义,在权力和利益交换面前,那不过是随时可以牺牲的筹码。
“看来韩检察长心里很清楚答案。”
李武哲打破了沉默。
“你的意思是什么?”韩江植皱着眉,“是‘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的意思?”
他看着李武哲,有些看不懂了。
要是李武哲找他们合作,只需要低低头,就能把姜成国拉进他们的阵营。
这可是一位宪兵监的少将!
“可你不是卢总统那样的人,他非要那样做,你也非要这样做?”
“把姜成国往死里整,让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又有什么用?”
韩江植不解。
李武哲闻言,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他纠正道。
“韩检察长,你这话说的有失偏颇。”
“我可不是要整死他,我只是想依据法律,把他送进他该去的监狱,这是他为自己行为应付出的代价,是赎罪。”
“我这是在帮他,免得他年纪大了,想起自己做过的事,夜里睡不安稳。”
神他妈夜里睡不安稳。
韩江植他发现,自己以往那些纵横捭阖的手段和话术。
在油盐不进的李武哲面前,都失去了效力。
想往上爬就往上爬,想拿姜成国做垫脚石就垫脚石,还非得扯什么公道正义。
韩江植沉默一会,再开口便是警告了。
“李副部长,你这么一做,再加上这次为卢总统的军事改革造势....”
“不管你怎么解释,在我们这边,在很多人眼里,你可就是彻底站在卢总统那边的人了!”
“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之后的后果是什么?”
“等他下台,你又该如何?”
李武哲不在乎笑笑,他反问,“站在卢总统那一边?推动军事改革?”
李武哲扬着眉毛,“韩检察长,你们到底在着急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卢总统要推动的这个军事改革,可是一个规划了十五年,直到二零二零年的长期改革计划。”
他装模作样掰了掰手指头,“而卢总统,满打满算,任期也只剩下不到两年了。”
“一个还有不到两年就要下台的总统,推动一个需要十五年才能完成的改革....你们觉得,他能完成多少?”
“他留下的,最多也就是一个开头,一个框架,甚至可能只是一个口号。”
“我帮他造势,推动这个改革,又能怎么样?”
李武哲很坦然。
“这改变不了他即将卸任的事实,也改变不了你们在国会、在各方势力中依然占据优势。”
“是不是?”
是个屁。
韩江植心里骂了一声。
他们担心的可不是这个。
“还是说...你们害怕的,根本不是这个改革本身,更不是剩下这两年的卢总统。”
“你们害怕的,是他借着这次机会..”
李武哲顿了顿,看着韩江植,
“借着这股民意,真的能留下点什么传承?怕在他之后,有另一个人,接过这面旗?”
“你们是怕,这看上去虚无缥缈的改革呼声,一旦开了头,就再也压不住了?”
韩江植还真是这么想的。
被说中了。
韩江植脸有些发黑了。
他是什么人?
却被这样打脸。
李武哲看他这个样子,只是笑笑。
“韩检察长太多虑了,”李武哲睁眼说着瞎话,“只是刚开始推动改革,何必畏惧如虎?”
“对我来说,能把别人畏惧的东西当成自己上升的机会,可太美妙了。”
倒也不能算瞎话,别的改革有点用,这军事改革如果按部就班走下去。
就算是二十年后,也还是这个破样子。
“韩检察长,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明天还有发布会,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
李武哲也不再理会坐在那的韩江植,转身离开了。
茶室内檀香依旧袅袅,韩江植阴着脸坐在那,好半天后他突然笑出了声。
这年轻人。
年轻人不气盛,那还能叫年轻人?
李武哲比他想的还要危险,虽然他们失去了拉拢姜成国这个宪兵少将的机会。
可李武哲未来,也不会比这家伙差。
只是和李武哲合作,要比和姜成国合作,危险得多就是了。
韩江植其实没那么生气。
最多就是有些遗憾而已。
对他们的派系来说,一个少将的加入,无疑能让深度和厚度拓展不少。
就连互助会,也不过是在挑选能拉拢对象的地方。
.......
次日下午。
国防部大楼的大会议厅内,座无虚席。
来自各媒体的记者们做的很齐整。
能来这的记者,也明白这里是什么场合,想赚大钱当明星,就别当面得罪这里的任何官员。
写稿子黑归写稿子黑。
敢跳脸搞事,那就等着滚出去好了。
幕布上已经投影了此次发布会的内容。
‘金东敏枪击及逃亡事件调查结果案情发布会’。
而且今天还是电视直播。
这算是一场面向韩半岛全体国民的公开交代。
在发布会现场之外,谁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通过电视,看着这里的一举一动。
青瓦台,总统府办公室内,卢总统都暂时放下手头上的公务,和文宰尹一同看着电视。
卢总统本来兴致一起,想参与这次会议。
被文宰尹好说歹说才劝下来。
会议室上面几层的国防部长官办公室,这次可不仅仅是那三巨头了。
国防部长官尹光雄、国防检察团总长具仁焕、宪兵监中将崔泰浩,他们坐在一边。
另一边还有多个陆军中将,以及陆军参谋总长,南在俊大将。
这里坐了整整一办公室的人,没一个是低于中将的。
谁看见都得抖两下。
发布会现场,李武哲坐在一长排发言台靠中心的位置。
正中间是高级检察长、特别搜查团团长具东民,李武哲在他右边坐下。
具东敏另一边是检察长郑吉兴。
不太合规矩。
两位刑事部部长都坐得更远。
但李武哲作为实打实的主侦办人,有这个地位。
时间一到,先由身为特别搜查团团长的具东民发言。
这也算是案子的结案发布会了。
具东民的发言,就更客套更官方了。
什么‘正义’、‘公义’...
只要是积极向上的词,他都提了一遍。
很多人小时候,没少见这样‘正能量’的校长官员。
反正一说就是一大通,一细听其实什么都没说。
没办法。
具东民自己也不想说,可活都被李武哲干完了。
他又没下过底层,没得说。
之后副团长,也是陆军检察团检察长郑吉兴发言,说的也大差不差。
不过郑吉兴倒是更主动提了李武哲,还谢谢了众多关注此案的国民。
很有检察长的风范。
第三个才等到李武哲。
也是所有看发布会的人,等待的那个人。
“我是大韩民国陆军检察团,刑事二部,副部长李武哲。”
“现任‘金东敏枪击及逃亡事件特别搜查团’副团长。”
“今日,根据《军事法院法》及《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并经由国防检察总长批准。”
“我代表特别搜查团,就第五步兵师团前沿哨所发生的金东敏枪击事件,向国民公布最终调查结果。”
第五步兵师团,就是金东敏服役的部队。
这部队在韩半岛,被称为‘钥匙部队’。
意思是能‘打开统一之门的部队’。
被两位前总统分别赠字,‘天下无敌’、‘常胜五师团’。
挺有名的。
就更让国民们唏嘘了。
连这么一支部队,都堕落成这个熊样。
其他部队得是个什么地狱?
李武哲嘴没停。
“我对此事件中不幸罹难的所有人,表示最深切的哀悼,对遇难者家属所承受的巨大痛苦,表示沉痛的慰问。”
这话跟具东民和郑吉兴说的差不多。
不过他们都代表部门说完了,李武哲就不说什么代表了。
说自己就够了。
简单的致哀后,李武哲开始了。
“本案始于士兵金东敏所遭受的长期、系统性且极其恶劣的霸凌行为。”
这话一出,就让下面沉默的记者们有点绷不住了。
这意思是...
那些受害者先是霸凌者和施虐者?
这么说不怕反噬?
李武哲这三天里,可是实打实查实了那些霸凌细节。
要不他也不敢说。
持续的肉体殴打、人格侮辱、经济克扣,还有孤立与威胁。
他引用了金东敏的证词、其他士兵的旁证。
把第五步兵师团这个前沿哨所中的绝望挣扎,说的很明白。
“这些行为,严重践踏了士兵的基本人权与尊严,对其身心造成了不可逆转的摧残。”
“而相关层级的管理人员,存在明显的失察与纵容。”
台下众人和电视机前的国民们,很多人已经是眉头紧锁,面露愤慨。
尤其是年轻人。
要是有投票,第五步兵师团一定会成为最不想去的师团。
“在长达数月的非人对待下,金东敏一等兵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根据其本人供述及我们查获的物证,可以认定,其于案发前已产生极端念头,并进行了蓄谋。”
“因此,枪击案并非此前公布的‘因情绪失控而出现的个人极端犯罪’。”
懂点法的都沉默了。
这么公平?
什么都说?
李武哲说了那么多关于霸凌的实证。
其实是能给金东敏减刑的。
虽然他杀了那么多人,减刑也是从无期减到跟无期差不多,可终归是对金东敏有好处的。
结果这一下子,又把‘受刺激激情犯罪’给抹去了。
蓄谋和激情,可是完全不同的。
此消彼长,金东敏的罪反倒是又加重了。
这下很多人相信了。
不管是受害者家人,还是可怜金东敏的国民,都看明白了。
不好端水,那就真的不去偏任何一方。
李武哲将金东敏如何利用站岗执勤之机,违规获取弹药,并选择在特定时间动手。
“案发当晚,金东敏在完成执勤后,返回其所住寝室,先向寝室内投掷了一枚手榴弹。”
“在制造初始混乱后,其使用配发的步枪,向寝室内及闻讯赶来的少尉排长进行无差别扫射。”
“关于本案的伤亡情况,是我在接手案件后,着重调查的地方。”
李武哲刻意放缓自己的语速。
“此前由宪兵‘危机应对组’公布的初步调查数据,为‘八死四伤’。”
“但根据我们查到的原始医疗记录、现场急救报告以及相关人员的证言...”
李武哲抬头,看向全场,其他发言台上的人也都抬起头,好让记者们拍照。
“现已查明,该数据存在重大隐瞒与歪曲!”
“而隐瞒它的人,正是‘危机应对组’的上级姜成国少将。”
闪光灯已经不停了。
记者们在使劲压抑问问题的本性。
“实际上,在金东敏投掷手榴弹及开枪过程中,直接导致的当场死亡人数,为四人。”
“另有八人遭受不同程度枪弹伤或破片伤。”
李武哲给出了新的伤亡数字。
“但是,”李武哲严肃至极,“这八名伤员中,有四人,本有极大生还可能!”
“他们的伤势并非不可治愈,导致他们最终死亡的直接原因,是救援的严重延误。”
别说下面的记者和电视前的国民了。
连同第一次知道这个消息的国防部众多将军们,也愣了。
“从案发到救援直升机最终抵达,中间延误了超过一个半小时!”
“而宝贵的黄金救援时间,就在第五步兵师团各级军官的推诿塞责、指挥混乱、信息传递失误中,被白白耗尽!”
李武哲在投影中,出示了上等兵郑亨范的医疗报告。
“这名士兵的伤势,是大腿被刺穿,导致失血身亡。”
“就算一个小时内救援到达,他也是可以活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