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武哲如实说了。
“好!好!”
郑吉兴用力一拍沙发扶手,“这下好了!关键人物到案,我看姜成国那边还怎么狡辩!”
具东民也缓缓点头,脸上露出罕见的轻松之色。
“金东敏是最核心的当事人,他的口供至关重要。”
“有了他...”
两人的振奋之情溢于言表。
金东敏一落网,对他们而言,可不仅仅是枪击案的一个突破。
更是定心丸。
他们之前顶着压力支持李武哲,也总算是看到了明确的希望。
“武哲,你放手去做!”
具东民再次表态。
“审讯金东敏,深挖细节,尽快固定核心证词!”
“对!不要有顾虑!”郑吉兴也附和起来,“现在是关键时刻,必须一鼓作气!”
他们这话说了好几遍了。
李武哲心中平静无波。
他特意一早先来向他们汇报,目的就在这里。
想让别人持续投资,把人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就必须适时给出进展,给予期望。
诈骗杀猪盘也是这样玩的。
“是!感谢二位长官的支持!我明白该怎么做。”
李武哲恭敬应下,脸上是被信任的郑重。
李武哲先回自己办公室,看了赵南庆放在他桌上的,金东敏的初步口供。
报告内容与他目前掌握的情况大致吻合。
金东敏承认了蓄谋拿枪射击的事实。
因为长期遭受同僚和上级士官军官的欺辱。
包括殴打、侮辱,感觉自己生命受到威胁,最终情绪崩溃。
口供里确实有一些欺凌的细节,不过还是有点粗糙。
看得出来。
金东敏不太会编故事。
明明已经很惨了。
却因为嘴笨,没得到别人同情和支持。
这种人太多了。
看过前面一部分报告,李武哲合上它,带着它又叫上赵南庆,去了审讯室。
审讯室内依旧明亮。
没一会,金东敏就从临时拘留所被带了进来,被锁在椅子上。
李武哲低头,翻看着报告后面,翻页发出沙沙声。
审讯室里没人说话。
好一阵子,李武哲才放下口供,抬起头看向金东敏。
“金东敏一等兵。”
“你承认了蓄谋开枪杀人,也提到了被欺凌。”
“是。”
“但这远远不够。”
金东敏茫然看着李武哲。
不懂。
赵南庆倒是听懂了。
但李武哲总不能跟金东敏说‘你好好编编故事,别说的这么简单’。
李武哲扬了扬手里的口供,“我需要知道的,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
“那些欺负你的人....”
李武哲问了不少问题,而且是一个接一个。
金东敏发抖,双手紧紧攥住。
李武哲每一问,都像扎他一下。
“告诉我,金东敏一等兵。”
“你总要把所有的委屈、愤怒,还有那些你不该承受的痛苦,都说出来。”
“这不是为了给你自己脱罪,你犯下的罪行,法律自有公断。”
李武哲顿了顿,想到昨晚安俊浩后来专门打给自己的电话。
安俊浩打来电话是认错的。
他早就能逮捕金东敏,但还是等金东敏见过了金美淑,才开始动手。
安俊浩和金东敏身世有些相似,当时起了同情心。
李武哲教训了他几句,做了个样子。
“这是为了,不让那些施加于你身上的不公,被永远埋没。”
“也是为了让那些应该承担责任的人,无处遁形。”
“你如果不好好说出来,你母亲金美淑,会怎么想你?”
金东敏眼眶通红,哗哗落泪。
这次泪水可不是灯光刺的了。
.......
近一个小时后,审讯室的门在李武哲身后一下子关上。
里面金东敏还有呜咽声。
刚刚过去的这么长时间,李武哲一点一点问了案子。
出了点不算问题的小问题。
金东敏是在脑子混乱和恐惧愤怒中开枪的。
这人根本记不清自己到底打中了多少人,更分不清有谁是当场死亡,有谁只是受伤。
这很正常,在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理智尽失的状态下,人的记忆往往是破碎和失真的。
不过李武哲需要他知道。
不然怎么把姜成国按死?
好在金东敏到底知不知道也不重要,只要他听李武哲的话,让自己知道就行了。
他在里面告诉金东敏,公布出来的伤亡数字是八死四伤。
又给金东敏看了医疗记录,告诉金东敏,其实当场中弹后直接死亡的,是四人。
另外八人受伤,但其中四人,因为师团军官的推诿塞责、指挥混乱。
导致救援直升机严重延误,最终因各种原因而死在了等待救援的途中。
“那些延误救援的军官,为了逃避责任,把这四条人命的账,也算在了你的头上。”
“他们对外宣称,这八个人,都是你当场打死的。”
金东敏当时就愣住了,倒不是因为被安上罪名。
而是低声问李武哲。
“四个人死...和八个人死...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
“反正我也想杀掉他们,反正我也要坐一辈子牢。”
手上已经沾了血,四条还是八条,在他看来也只是数字的不同,结局并无二致。
李武哲当时看着他,摇了摇头,“当然有区别。”
“你开了枪,造成了四人当场死亡,八人受伤,这是你的罪责,你必须承担。”
“但是,另外四个人的死亡,是因为救援延误,还有他人的失职、渎职!”
“这笔账还有其他人要担责。”
“你一个人担下来,算怎么个一回事?”
开玩笑,你把罪全认了。
那他李武哲抓姜成国,就成半个小丑了。
证据确实有,可你这个凶犯也得认了证据才行。
李武哲最后说服了金东敏。
金东敏同意,在后续的正式审讯和公开庭审中,如实陈述伤亡情况。
并愿意配合调查,指证那些在救援过程中可能存在失职行为的军官。
这样一来,宪兵那边最开始公布的八死就会被推翻。
而管理混乱、救援不力导致伤亡扩大,还有掩盖真相的姜成国,也完蛋了。
卢总统那边,也能借着这事,进一步推动军事改革。
多赢。
共赢。
回到办公室,李武哲立刻交代赵南庆。
“赵上士,立刻用特别搜查团的名义,起草一份简报。”
“把逃兵金东敏已于昨夜被成功抓获的消息放出去。”
“暂时不要涉及任何具体案情细节。”
“是!副部长!”
赵南庆精神一振,立刻领命而去。
“安上士,”李武哲又叫来安佑锡,让他加强对金东敏的看管。
正式庭审前,金东敏绝对不能出问题,还顺口问了安俊浩那边的情况。
得知缉捕组的人都安排在龙山基地的空闲宿舍后,李武哲微微点头。
.........
当天下午。
陆军检察团成功抓获金东敏的官方简报。
在李武哲的有意放纵中,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传了出去。
以龙山基地为中心,迅速传遍了整个首尔。
最先得到消息的。
自然是那些日夜坚守在龙山基地外的,抗议人群和聚集起来的媒体记者们。
听到这个消息,他们自然是举双臂欢呼。
“抓到了!那个逃兵金东敏被抓到了!”
“李武哲军检察官上任后,特别搜查团果然有了能力!”
“太好了!这个杀人犯终于落网了!”
人群中爆发出各种声音。
记者们差点载歌载舞了。
天知道他们在这里是怎么混下去的。
负能量是会传播的。
整天面对一群哭丧着脸的受害者家人。
还有时不时要给自己传授各种理念的不同市民团体。
记者们太难了。
他们是一点也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
“我就知道李武哲检察官不会让我们失望!”
“虽然他也是被逼的,但杀了人就是杀了人!必须接受法律的审判!”
“没错!金东敏是罪人!姜成国那些掩盖真相的更是罪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我的儿子...终于...终于....”
一个受害者的母亲,听到消息后,再也支撑不住。
她抱着儿子的黑白照,瘫软在丈夫怀里,放声痛哭。
更多的受害者的家人,大多相拥而泣,或是默默垂泪。
当然,游行示威人们是不太一样的。
他们可跟受害者家人不一样。
受害者家人们只想血债血偿,游行示威人们虽然理念各不相同,可都有他们认为的军队变好的方法。
这些人通过媒体持续的报道,或多或少了解了金东敏在部队可能遭受的长期不公。
内心或许存有一丝对其金东敏受害者身份的唏嘘。
但这点唏嘘,在死亡数字和血腥面前,就很微不足道了。
蓄意剥夺他人生命,就是不可饶恕的罪行。
……
陆军检察团办公室内,李武哲正听着赵南庆关于外界初步反应的报告。
桌上的内部电话就响了起来。
李武哲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青瓦台市民社会首席秘书文哲成。
李武哲抬手让赵南庆出去,拿起听筒。
“我是李武哲。”
听筒那头传来的,不是李武哲所更熟悉的文哲成的声音,而是一个更温和更疲惫的声音。
“李武哲军检察官。”
这个声音..
李武哲回忆了一下。
握着听筒的手几不可察收紧了,“总统阁下!”
李武哲确实感到意外。
尽管知道卢总统一直在关注此案,但这是总统本人绕过文哲成,亲自打给自己。
“呵呵,不用紧张。”
卢总统能察觉到他的意外,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用文秘书的电话给你打过来,是想跟你通个气,有些话,我们不方便摆出去说,这样更方便一些。”
“是,您请说。”
李武哲心念电转,调整好态度。
“金东敏落网的消息,我已经知道了。”
“你做得很好,动作很快。”
卢总统肯定了李武哲的工作能力,“现在外面的舆论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高点,民众的关注度和期待值都很高。”
“大家都想看你把犯人们绳之以法,公布真相。”
“我想知道,你计划什么时候,将案件的核心内情...”
“尤其是涉及军队内部管理失职、救援延误乃至更高层级掩盖行为的证据。”
“正式对外公布?”
李武哲略一沉吟。
“总统阁下,”李武哲给出了一个非常明确的时间。
“三天后。”
“我们需要这三天时间,进一步完善金东敏的关键证词。”
“还得带金东敏回一趟案发现场,让他重新回忆当时的作案。”
“三天...可以。”
卢总统接受了这个时间。
“李检察官。”
卢总统话里话外,都透着了一股子歉意。
“我知道,这个案子从调查到突破,你和你的团队承担了最大的压力、风险和辛劳。”
“不过我可能要在你们公布核心证据后,借此机会正式出面,推动搁置已久的军事改革议案。”
“从外面来看,是我这个总统,在关键时刻摘取了本属于你们的功劳和光环。”
卢总统停顿了一下,斟酌词语后才开口。
“如果你...”
他的话,让李武哲感到了些许意外,甚至动容。
你这也太坦诚了。
你是真君子,让我看上去更小人。
李武哲沉默片刻,“总统阁下,您言重了。”
“此案能推进到如今这一步,离不开阁下您当初的信任和赋予的全权。”
“也是您顶住了来自各方的巨大压力,为我们创造了能够放手调查的空间。”
“可以说是您,为我们扛下了大多数来自宪兵高层和既得利益集团的明枪暗箭。”
“我们还要谢谢您才对。”
卢总统恍惚了。
李武哲见那边没什么动静,就继续开口了。
“我们所做的,只不过杯水车薪!”
“而您是要真正改变军队里的积弊,推动军队向现代化、人性化改革。”
“由您在我们公布铁证、舆论鼎沸时,顺势推出改革方案。”
“正是将案件调查的成果,转化为实质国家进步的最好选择了。”
“理应如此。”
李武哲郑重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
传来卢总统几不可闻的轻叹。
叹息中带着欣慰。
“好,我明白了。”
不管李武哲是真心还是假意,卢总统都真的很会鼓舞。
“那就按你的计划进行,三天后,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是!定不辜负总统阁下信任!”
通话结束。
青瓦台,市民社会首席秘书办公室。
卢总统缓缓放下座机。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眉头终于舒展了几分,太舒心了。
一直安静侍立在不远处的有两人。
文宰尹和文哲成。
两人将这卢总统的这一面尽收眼底。
文哲成走上前,为总统的茶杯续上热水。
而文宰尹脸上,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无奈。
“总统阁下。”
当着文哲成的面,文宰尹没有喊卢总统兄长。
而是有些担忧,“您这样做....真的合适吗?”
他将茶杯轻轻推回卢总统手边。
“军事改革牵涉的利益盘根错节,我们筹备多年,一直阻力重重。”
“此次借金东敏案发力,是最最最关键的一步,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您将如此重要的时间节点和战略意图,直接透露给李武哲。”
“万一...我是说万一,”文宰尹担忧道。
“他并非完全值得信任,要是后续行动出现任何差池,导致消息泄露。”
“或是节奏被打乱,那我们很可能在军队改革这盘大棋上满盘皆输。”
文宰尹的担忧不无道理。
李武哲确实是能力出众的人。
惊人的魄力、强硬的手腕。
但谁也无法保证,他能在各方的拉扯和诱惑下,始终如一。
他们也听说,李武哲跟大检察厅那伙人,走得很近。
大检察厅那伙人,当初可对卢总统动过手。
卢总统端起茶杯,吹了吹袅袅升起的热气。
他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看向窗外。
片刻后,卢总统摇了摇头,将茶杯放下,目光重新看向文宰尹。
“宰尹,”卢总统微笑着摇摇头,“你说得对,军事改革事关重大,不容有失。”
“在处理经济、政治,乃至国际关系这些复杂事务上,我或许确实没什么过人的才能,很多时候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一点都不为过。”
卢总统知道外面对自己的批评,都是在说自己空是个好人,却没有能力,
现在他坦然承认自己的短板。
但他觉得自己看人没问题。
“李武哲这个人,我观察他很久了。他不是那种只知道唯唯诺诺、明哲保身的官僚。”
“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文宰尹不理解。
他不理解自己这个兄长和至交好友。
“这次案件,他完全可以采取更保守、更安全的处理方式,但他选择了最艰难、也最彻底的一条路。”
“再说了,”卢总统呵呵笑着。
“他将案件细节和我们的计划泄露出去,对他有什么好处?”
“只会让他自己也陷入更大的漩涡,失去最大的依仗。”
“他是个聪明人,不会做这种蠢事。”
卢总统看着他笑了,“不管是你,还是光雄,还是...”
“都在帮我。”
“我看人很准的。”
文秘书听着总统的话,轻轻叹了口气,嘴角泛出无奈的苦笑。
在人与人相处这块,自己这位兄长,确实是有独到之处。
“看来,是我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