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击对手,再正常不过了。
没必要大惊小怪。
不过这个矛盾点,也算是新闻。
朴律师深吸一口气,将语气放缓,说起了姜成国。
“姜成国少将,服役数十载,一直以来都恪尽职守。”
“或许他脾气暴躁,在某些事情上可能显得鲁莽。”
“但这都是因为他怀着对韩半岛、对军队无比忠诚的拳拳之心!”
“或许方法欠妥,但绝非大奸大恶之人,如今却遭到如此不公的对待。”
“这不仅是姜将军个人的悲剧,更是对无数默默奉献的军人的一种伤害!”
朴律师说的话,都被现场的媒体记者们记录下来。
军检察官与一位将军的正面对抗。
双方各执一词,一方手握逮捕令,另一方强烈控诉渎职。
这发布会,被播出去后,国民舆论的风向却没怎么变。
“律师当然这么说,难道会承认自己当事人有罪?”
“李武哲检察官之前办的案子,哪一次证据不扎实?我相信他!”
“不管相信谁,总会真相大白的!”
这种倾向,在现实中体现得更为直观。
龙山基地外围,聚集的民众非但没有因为律师的控诉而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除了持续关注案件进展的市民和媒体。
更有一批风尘仆仆、神情悲愤的人加入了抗议队伍。
这些都是从高阳市,以及其他地方赶来的,在枪击案中死亡的士兵家人。
...........
两天后,进入了十月。
秋意渐浓,天气更凉了。
韩半岛一进十月,要连放近十天的假。
纪念始祖檀君的开天节,从宗主国传来的中秋节,纪念字母发明的谚文节。
假期一放。
原本没有时间的人,也有时间帮忙游行喊两句口号了。
尤其是在中秋节,再也团圆不了的受害者家人们,在龙山基地外纷纷落泪。
仇恨更深。
在首尔因案子闹得沸沸扬扬,距离首尔不远的高阳市,反倒是安静了许多。
位于老旧的城乡结合区的廉价民宿内,金东敏正蜷缩在房间地板的铺盖上。
这家民宿连招牌都没有。
其实就只是个违规隔断出来的,按日收费的狭窄小间。
他比之前更加憔悴,头发油腻杂乱,身上运动服更是脏兮兮的。
就算不伪装。
很多人也认不出来。
他警惕倾听着门外的一切动静。
根本不能好好休息。
这些天都是这样过来的。
让他精神十分疲劳。
他其实就藏匿在离家不算太远的地方。
逃亡多日的金东敏,也想家了。
今天还是中秋。
他想回家。
这个疯狂的念头,来自无法割舍的牵挂。
一个人把他带大的妈妈金美淑。
前天晚上,他冒险靠近家,远远望了一眼。
汤饭店卷帘门紧闭,上面还残留着被泼洒油漆和污物的痕迹。
他看不到母亲金美淑,也不敢靠得更近了。
金东敏察觉到,自家附近,是有行迹可疑的人在徘徊。
不管是警察还是记者,都对他不安好心。
母亲紧闭房门不出,或许也是一种自我保护。
这让他这几天来,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他只能将担忧和愧疚压在心底,跟阴沟里的老鼠一样。
在这不需要身份登记、只用现金支付的破旧民宿里躲藏。
孤独、恐惧。
还有因为节日,而对金美淑的思念。
煎熬着他。
连他妈民宿老板,都回家团圆去了!
甚至还敲门,让他可以随便用热水,不用交钱。
今天白天,他冒险外出,在便利店买了一堆便宜的面包,习惯一样差点回了自己家。
好在最后他转弯离开了。
不过他还是发现,之前那些聚集在汤饭店门口游行、叫骂的人群,少了很多。
现在晚上,可能都走光了。
他想了想,偷偷摸摸留到了民宿楼下的前台里。
不是偷东西,而是打开了那台画面闪烁、声音嘈杂的小电视机,胡乱地调着台。
“李武哲军检察官....”
金东敏停下换台,盯着电视。
新闻里正在报道的,正是关于李武哲逮捕宪兵监少将姜成国。
而姜成国的律师又出来指责李武哲的消息。
还有画面,是龙山基地外聚集的抗议人群和闪烁的警灯。
金东敏愣住了,大脑一时有些转不过弯。
李武哲?那个军检察官,他抓了一个少将。
可为什么?
金东敏这些日子,跟野狗一样逃窜。
可不知道姜少将干了什么。
当时开枪后他就只管逃命了。
还以为那些人真是他杀的。
金东敏脑子转不过弯,欺负自己的那些人,跟一个高高在上的宪兵少将有什么关系。
他困惑,不解。
不过电视新闻又播报了一条最新消息。
李武哲军检察官,今日指挥特别搜查团及军事警察,突击逮捕了金东敏原属部队的包括中队长、几名士官长在内的多名军官。
理由是涉嫌长期、系统性霸凌士兵,以及可能与此案相关的其他违法行为。
金东敏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了他见过的好几个面孔。
都是在士兵们面前耀武扬威的面孔,在电视上戴着手铐,被军事警察们押解着。
看到这里,金东敏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酸楚、委屈。
快意?
金东敏泪水夺眶而出。
就算他发了狠,开了枪,手上沾了血,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罪犯。
可他其实还是那个在军营里被欺负了只会默默忍受、自卑又怯懦的金东敏。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那些施加痛苦于他的人,会真的受到惩罚。
他此刻才恍然明白,为什么自家门口的游行的人变少了。
合着那些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龙山基地,吸引到那些军官身上去了。
那他是不是可以回家看看?
这是完全没法压下去的想法。
他想回家。
近在咫尺却无法相见,太煎熬了。
金东敏知道追踪他的人可能还在,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胡乱地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水和污渍,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金东敏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鼓鼓囊囊的军用背包上。
里面是那把跟随他逃亡多日的步枪和剩余的子弹、手榴弹。
犹豫。
背着它,安全。
至少在遭遇不测时,他还有最后一搏的资本....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诱人。
可是.....
金东敏想到自己妈妈金美淑,那个唯唯诺诺的妇人。
他不敢想,自己妈妈看到自己背着步枪、一身戾气出现,坐实了杀人犯的罪名后,是怎样的表情。
金东敏甩了甩头,他蹲下身,拉开背包拉链,却只是从里面拿出了最后一点现金。
然后把背包重新拉好,用力推到了房间深处,用一堆杂物掩盖起来。
他在民宿内,用凉水搓洗了脸和头发。
出了民宿,幸亏韩半岛许多老旧城区,基础设施很是落后。
街道上没什么灯光。
他避开晚归的行人和车辆,拉着卷帘门的汤饭店,很快就出现在视线中。
他绕到汤饭店后面,借着墙角的杂物,攀上二楼窗台。一楼是汤饭店,二楼那狭小地方是他和金美淑住的地方。
二楼的窗户,他以前爬过。
他想要伸手去推那扇熟悉的窗户,可又怕吓到金美淑,于是金东敏抬起手,极轻敲了敲窗户。
“...谁?”
金美淑传出来。
金东敏咽了口唾沫,低声说着,“妈,是我。”
“东敏?”
一阵手忙脚乱的声响,金美淑苍老的脸出现在窗前,“快进来!”
她伸出手,急切低喊着。
金东敏抓住冰凉的手,借力翻进了窗户。
金美淑立刻回身,手忙脚乱把窗户关上,还想拿东西堵住。
“妈,别挡了,我待不了多久.....”
在昏暗的灯光下,金美淑才看清了儿子的样子。
瘦了太多,脸颊凹陷,脸色蜡黄。
身上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整个人都被抽干了精气神,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金美淑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咬住了自己的下唇,“你吃饭了?我去给你准备汤饭。”
她忙忙碌碌下楼,做好饭端上来,看着金东敏狼吞虎咽吃着。
金东敏吃完,两人只是聊了几句,金美淑就跟被针扎了一样,站起身看向钟表。
她慌乱开始收拾东西。
饭团、饼干、现金...
一股脑地塞进一个破旧的儿童书包里,用力塞到金东敏怀里。
“走!快走!”
她推着金东敏,“拿着这些,走得远一点,不要再回来了。”
金东敏抱着书包,后悔开枪了。
要是自己再忍一忍,现在....
等金东敏抱着东西,气喘吁吁跑到民宿那条肮脏的小巷子...
“不许动!”
数个矫健的人猛扑出来。
把金东敏按倒在地,他的手臂被粗暴地反拧到背后,冰冷的手铐锁死了他的手腕。
他开始还下意识想要挣扎,等他艰难抬起被按在地上的头,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安俊浩。
安俊浩眼中带着怜悯。
他特意让金东敏见了金美淑,才动手抓人。
不单单是为了降低金东敏的危险性,还有一点同情。
金东敏挣扎的力气,忽然消失了。
他停止了反抗,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大口喘着气,难以言喻的怅然和空虚,淹没了他。
就这样结束了就不错。
他并没有感到太多的后悔。
他闭上眼睛,任由追缉组的人将他从地上拖起来,押解走。
.........
陆军检察团,李武哲正和总统府文哲成秘书通话。
现在都是由文哲成,来向卢总统转述李武哲的报告。
“是的,文秘书。”
“证据还正在完善,姜成国的涉案情节远比我们想象的严重....”
“是,我明白,一定会办成...请让卢总统放心,一切都还可控,不要因为舆论而担忧。”
李武哲刚结束与文哲成这个首席秘书的通话,办公室外间传来急促脚步声。
赵南庆小跑着到门口,敲门走进来。
脸上泛着红光。
李武哲眉头微蹙,赵南庆却迫不及待,兴奋禀报:“副部长!”
“安俊浩下士刚刚来电,金东敏抓到了!”
“在高阳市的藏匿点成功抓获,人已控制,也没有任何人受伤!”
李武哲脸上的严肃消失,他嘴角向上扬起。
好!太好了!
金东敏一落网。
这最关键的活口,也是最直接的当事人就到手了。
他手中那些从硬盘里解密出来的证据。
许多都需要金东敏的口供回忆,来相互印证,形成闭环。
天时地利人和,姜成国还拿什么来跟自己斗。
“赵上士,”李武哲下指令,“让安上士亲自带人过去...用最快速度赶过去。”
“和逃兵追缉组的人,把金东敏安全押解回来。”
“记住要保密,人在路上,或者在移交过程中,绝不能出任何意外。”
“消息严格封锁,在将他安全收押、完成初审之前,我不希望听到任何风声泄露出去。”
在这个节骨眼上,金东敏这个活证据可太重要了。
“是,我马上去办!”
赵南庆神色一凛,转身快步离去,脚步比来时更加匆忙。
高阳市,那个不大的民宿中,现在都是安俊浩带来的追缉组成员。
安俊浩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迅速接通电话。
听到了赵南庆告知的李武哲的指令。
安俊浩收起自己对金东敏的同情和怜悯,他收起手机,目光扫过在场的队员。
“上面指令已确认,”安俊浩顿了几秒,确保每个人的注意力都转移过来,一字一句强调。
“从现在起,关于成功抓捕金东敏的消息,任何人都不准未经允许,向人泄露,包括你们的上级和同僚。”
“这是特别搜查团的命令。”
..........
天色已晚。
窗外也是漆黑一片。
这总归是龙山基地内,不是多适合过节的地方。
就连陆军检察团大楼里,大部分办公室也都已经熄灯。
只有刑事部楼层,依旧亮着不少灯光。
打过电话,李武哲揉了揉太阳穴,看了一眼腕表。
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今天本该是个不同的日子。
好歹是节日,李武哲也答应女友尹明珠,今晚要去尹家,与她和尹吉俊,一起吃顿饭。
他甚至提前买好了礼物。
谁成想,金敏俊偏偏是今天被抓住。
也许也是因为过节?
李武哲叹息着摇摇头,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尤其是他身处的这个地方。
李武哲犹豫片刻,拿起桌上的私人手机,找到了尹明珠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
隐约能听到电视节目的声音。
“欧巴?你到了?”
尹明珠带着期待。
“明珠,”李武哲的声音歉意。
“对不起,今晚我要晚一点。”
“晚一点?”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不过尹明珠的声音很快又再次响起,多了几分理解。
“是..你手上的案子有进展了?”
“对。”
李武哲没有瞒着尹明珠,这是绝对不会泄密的人,“刚抓到犯人,后续处理刻不容缓。”
“你和伯父先吃,我今晚一定会过去。”
李武哲做着保证。
“没事的,你这个案子要紧的。”
尹明珠立刻就开口了。
她是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又怎么会不理解。
“我和爸爸都理解,”尹明珠说道,“你也别太累着。”
李武哲轻快笑笑。
身体好就是无所顾忌。
“把电话给伯父,我先亲自跟他道歉,这可不能让你传话。”
尹吉俊的声音很快响起来。
“武哲?”
“伯父,”李武哲应道:“实在抱歉,临时有紧急公务,今晚我得晚一点过去。”
尹吉俊在电话那头笑了。
他作为韩半岛陆军少将,可比尹明珠还理解李武哲。
“跟我还客气什么?”
尹吉俊呵呵笑着,“你那边的事,我多少知道,还有人打过我电话,让我帮忙求情。”
没等李武哲开口,尹吉俊又补充了一句。
“姜成国这人就是疯狗,不好对付,你现在是关键时刻,每一步都得走稳了。”
“饭什么时候都能吃,正事耽误不得,处理好再来,我们等着你就是了。”
同为少将,尹吉俊可和姜成国不是同一派。
还是那句话。
宪兵监不是陆军的宪兵监,姜成国也不是陆军的少将。
但他也知道扳倒一位实权少将有多难。
李武哲此刻有压力,得争分夺秒才是正常的。
“谢谢伯父理解。”
“行了,别废话了,去忙你的。”
尹吉俊嘱咐了一句,就干脆挂了电话。
李武哲挂断电话,在陆军检察团等着人送过来。
审倒是不急着审,只要进了陆军检察团,一切就都好说话了。
“赵上士,今晚...”
“交给我好了,”赵南庆笑笑。
“平常没有工作的时候,您也总是带我们提前下班,好不容易加个班,我一定把事情给您做好。”
“好,”李武哲点点头,他拍拍赵南庆,“回头多给你补几天假。”
“你先去准备一下,金东敏押到后,你先去录一份口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