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武哲默默听着，咀嚼着食物，眼神深邃。
他亲身经历了调查的整个过程，自然比尹吉俊更清楚那场风暴背后的龌龊和交易。
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在乎的从来不是真相和正义，而是如何利用每一次事件来打击对手，巩固自身权力。
对军队进行改革，如果这事不是卢总统提出来，说不定会受到很多人的支持。
半岛上这所谓的改革与保守，很多时候只是一个标签而已。
“树欲静而风不止。”
李武哲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一针见血。
“有时候，不是我们想选边站，而是风浪会推着我们，不得不做出选择。”
“直到我们自己能成为掀起风浪的人。”
尹吉俊闻言，目光锐利看了李武哲一眼，想从他脸上看出这句话背后更深层的含义。
尹明珠也悄悄在桌下握了握李武哲的手。
“你是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
尹吉俊意味不明评价了一句，再次举杯，“来，喝酒。”
几杯酒下肚，餐桌上松弛了一些，话语也变得更加直白。
酒精总是会模糊某些界限，也让一些藏在心底的话更容易说出口。
尹吉俊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已经搅动过风云的准女婿，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已久的问题。
“武哲，经过这次事情，你也算是见识过了真正的风浪。”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很直接，但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和共同经历，却又显得顺理成章。
李武哲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的液体。
片刻后，他才开口。
“经过这次，我确实看明白了很多事。”
“爬得快，不如爬得稳。”
尹吉俊面露惊讶，这话很合他的心意，但与李武哲之前的理念相差太远了。
“前面一年，我晋升太快，看上去风光无限，实际上根基虚浮，履历是够了，但资历、人脉、尤其是能真正握在手里的东西，还差得远。”
“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但风停了，最先摔死的也是猪。”
要说李武哲这话有几分真心实意。
李武哲自己也说不准。
可能只是用来说服尹吉俊，支持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李武哲顿了顿，看向尹吉俊，眼神坦诚。
“所以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在军队里会低调下来。”
尹吉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后来化为赞赏，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非常明智！”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继续冒进，而是沉淀下来，积累实力，巩固根基。”
“等把你现有的位置坐稳，把该掌握的东西牢牢抓在手里，经营好你的人脉网络，等待下一次真正属于你的机会。”
“贸然再冲进去，只会成为下一个派系斗争的牺牲品。”
得到准岳父的肯定，李武哲并不意外。
他来之前专门研究过该怎么说。
李武哲颔首赞同，话锋却悄然一转，“不过伯父，低调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他似是抱怨一般，“军队里的那点薪水，伯父您也知道，也就够温饱。”
“想要将来有所作为，有些东西必须提前准备。”
尹吉俊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脸色沉了沉。
他自然听懂了李武哲的潜台词。
搞钱。
这是军队里心照不宣的灰色地带，也是极其危险的雷区。
刚刚轰动韩半岛却被高拿轻放的案子，是怎么出现的？
不就是因为被举报了腐败？
尹吉俊本能想要出言告诫，但看着李武哲，他又皱了皱眉。
李武哲是亲自参与调查案件的军检察官。
也绝非鲁莽之辈。
他既然说出来，必然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和分寸。
于是尹吉俊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没有反驳，就已经算是默许了。
在韩半岛任何一个体系里，没有足够的资源，确实寸步难行。
卖保险都需要不停打电话积累。
“你调查过这些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尹吉俊顿了顿，提醒李武哲。
“不要把自己想的太特殊。”
“我明白，”李武哲郑重点头。
沉默了片刻，尹吉俊再次开口，这次的问题更加核心，几乎直指本质。
“那积累之后？你最终想达到的高度是什么？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李武哲缓缓放下酒杯，直视着尹吉俊的眼睛。
“最终的目标？”
李武哲哈哈笑起来，“不想当将军的军人，可不是好军人！”
“我当然是想到最高！不是成为哪一派的马前卒，也不是做什么孤高的正义使者。”
“而是要成为那个真正能坐在棋盘边上，甚至能制定规则、决定棋子命运的人！”
至于用什么力量。
李武哲没说。
反正在他看来，无所谓好坏，也无所谓正邪。
能被他掌控用上的力量，才是好力量。
保守派的力量可以用，改革派的力量也可以。
墙头草也会有春天。
“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
“成王败寇，历史只会记住胜利者，而不会过分追究胜利者使用了什么手段。”
“我要做的，就是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资源，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扫清障碍，不断向上。”
狂妄。
尹吉俊哑然。
“当然，”李武哲一摊手，“现在说这个，其实还有点远，我只要能慢慢进步就好了。”
“说的也是。”
尽管觉得李武哲的思想很危险。
可尹吉俊还是露出赞同。
在这一点上，尹吉俊可没那么迂腐。
“有些东西用好了，就是好用。”
“我听说，你跟陆军检察长郑吉兴，关系不错？”
李武哲一下就明白了。
“是，伯父。”
他轻声开口：“检察长请我去过聚会。”
“你借他们的势可以，不过千万别深陷其中，这些人很危险，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尹吉俊最终只是做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我知道，伯父。”
李武哲哈哈一笑，“我有分寸的。”
晚餐结束。
离开尹家时，夜色已深。
尹明珠送他出来。
“你胆子现在可真大，”尹明珠轻声念叨，“他那个人一向强势，还能被你说服。”
“伯父说的也没什么问题，”李武哲未多做评价。
他只是拥了拥尹明珠，告别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