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哥,是不是很好看?”
“我们在水桶底放了个土豆,插个钉子朝天,水冻一指厚,再敲开冰,热水烫,一提就出来了!”
几个小屁孩叽叽喳喳,讨论得很欢快,跟献宝一样炫耀。
“林……林大哥,你可不能偷偷告密……”
梁冬生很心虚,相比于小屁孩们的兴奋,他只能尴尬一笑,赶紧拉着林宇辰求情。
“放心,我不会说的。”
林宇辰暗暗好笑,安慰几句,继续听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讨论,感觉还挺有意思。
虽然小孩子们说话颠三倒四,但自己还是听明白了。
梁冬生手里拿的,就是如今年月东北民间,孩子们冬季夜晚最喜欢玩的冰灯了。
“嗯,等元宵节的时候,点着冰灯,或许更有意思?”
片刻后,林宇辰若有所思,塞了一些野果干之类,将一群孩子送出门。
他思绪翻涌,忽然又开始想家了。
眼看就快过年了,也不知道家里如今情况咋样?
……
上千公里外,廊城。
夜色浓稠。
大哥林守业扭过头,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妻子罗素琴,以及两个小家伙。
他暗暗叹口气,感觉根本就睡不着,因为心里有根弦,绷得实在太紧了。
这段时间,即使晚上做梦,也做得不踏实,经常突然惊醒。
林守业侧耳听了听,发现身旁妻子呼吸均匀,两个孩子也睡得很熟,透过些许光亮,能看到小脸红扑扑的,特别可爱。
他蹑手蹑脚,悄无声息地下炕,生怕吵醒妻子和孩子。
穿好衣服,回头伸手掖了掖妻子脚边的被角。
“马上要过年了,可是……”
林守业摇头叹气,悄然走到三屉桌旁,小心翼翼拉开抽屉。
顿了顿,确认没有惊动家人,这才伸手进去。
在一些零碎票据和全家福下,摸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着边角的硬皮小本子。
这个笔记本,是林守业的账本,也是他的任务清单。
是的,作为退伍军人,作为林家的长子长兄,作为一个碌碌无为的庸人,在他看来,笔记本里记载的每一条,都是自己必须完成的任务。
就跟以前上战场排雷一样,哪怕会炸得粉身碎骨,自己也得咬牙硬趟过去,绝对不能当一个懦夫!
作为林家长子,几个弟弟妹妹的大哥,同时也是妻子的丈夫,两个孩子的父亲,他必须担起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
“我的工资还是太低了……”
林守业蹑手蹑脚,摸黑走出房间,虚掩房门,在另一个小房间点上煤油灯。
在昏黄的光晕下,翻开厚厚笔记本。
其中有几页,是被经常翻看的,上面写写画画,被修改过很多次。
其中一页,顶头一行字,写得最用力:“必须为父母分忧!”
下面分列着:
1.小弟返城运作。
后面跟着一串小字,经过多次涂改:招工信息?征兵?【涂抹区域】需要钱票,需要打点。
2.小妹工作。
后面写着:棉纺厂临时工?百货站售货?街道糊纸盒?皮鞋厂工人?需打听,需人情。
3.年关父母开销。
下面罗列一连串密密麻麻的计算:
称肉(肥膘多的)5斤(凭票),白菜萝卜若干,花生瓜子糖块(紧俏物资,凌晨必须早起排队),对联窗花,鞭炮(一挂小的),压岁钱(二妹家的两个小不点)……
后续省略林林总总一大堆,最后歪歪扭扭写了个合计:
“约需要28-35元”。
林守业很清楚,就爸妈那点工资,以及上次邮寄回家的包裹,经过这么长时间,为了小弟、小妹来回奔波,再加上还要支援堂叔,早就入不敷出了。
即将过年,总不能太寒酸,街坊邻居都看着呢。
这笔钱,得他这个长子来出!
……
再次翻开一页:【自家事】。
1.给两个小不点的新年礼物。
看到这,林守业眼神一黯,内心非常愧疚。
他神情恍惚,忽然想起去年的大年三十晚上。
那一天,儿子小秋满脸委屈,眼巴巴看着他,问:
“爸,你说给我做的那把木头手枪呢,啥时候能有?”
可惜,自己那段时间正在为岳父的医药费发愁,当时只是不耐烦地搪塞了过去。
去年也有一次,女儿小禾扑过来,由于看到玩伴扎了新头花,所以回家缠着妈妈撒娇,说了好几次,可惜都没有买。
是的,小弟上次邮寄包裹回来,送给了孩子们木头轮船、木头小汽车等玩具。
可是,自己作为两个孩子的父亲,难道小弟林宇辰送了玩具,他就能心安理得的接受?!
2.带孩子们去动物园玩一次,或者看马戏团表演。(后面画了个圈,又打了个大大的叉。)
没错,两个小家伙已经不止念叨过一次了。
可是,林守业作为父亲,每次都只能含糊其辞地答应:
“等爸有空,等爸有钱”。
说实话,这话他自己听着都心虚,两个小家伙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往前翻,再次翻开一页,这张纸更皱巴,字迹也很凌乱:【岳家事】(重要!)
1.岳父手术后续药费。
这里记得很详细:
“上月15号已给17元(借了车间王师傅5元)。本月需至少再筹20元。县医院欠账178元3角。4月,借款20元……”
林守业的岳父,本来是机械厂的老员工,可惜前两年胃里长东西。
这两年,数次去医院,虽然命保住了,但家底掏空,身体也垮掉了,变成病秧子,时常需要吃药,干不了重体力活。
岳母没有工作,只有四个女儿,没有儿子。
俗话说,一个女婿,就是半个儿。
这个担子,于情于理,四个女婿都必须得扛,可他家最沉。
这一行下面,还用力写着一行字:
“是我没本事!害素琴在娘家抬不起头!”
……
“我作为大哥,作为林家长子,竟然混得这么失败。难道,还要让小弟来挑担子吗?!”
林守业眉头紧锁,摇了摇头,忽然闭上眼睛,觉得很疲惫,内心涌现一股无力感。
他觉得,自己不配当儿子,不配当长兄,不配当丈夫,更不配当一个父亲,帮不了任何人,自己做人太失败了。
是的,林守业内心很烦躁,很痛苦。
这股强烈的烦躁感,是对自己无能表现的一种深深厌恶,甚至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