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名香厉声下令:“传令!各舰迅速转向,侧舷对敌!火炮准备!给我狠狠地打那些冲过来的发逆船只!弓箭手、鸟铳手上甲板,防止短毛跳帮!”
命令迅速通过旗语和号角传达。
庞大的广东水师舰船开始笨拙而有序地转向,将装备了主要火力的侧舷对准汹涌而来的北殿船队。
训练有素的广东水师水兵们奔跑着装填火炮,通过炮架上的木楔子调整射角。
轰!轰!轰!
率先完成转向的几艘红单船和广船开火了!
沉重的实心弹呼啸着砸向北殿水师的船队,江水被炮弹激起高高的水柱。
炮声打破了北江的寂静,拉开了这场北江水战的序幕。
虽说广东水师的部分舰船装备了少量英国、葡萄牙淘汰下来的老旧舰炮,但广东水师舰船主力舰炮仍旧是明末水平的红夷大炮,而且做工普遍粗劣,其射程精度甚至不及明末制造的红夷大炮。
加之北殿水师的船只以小船为主,又按照陈阿氿事先的命令尽量分散,保持间距,使得清军炮火大多做了无用功,徒然在江面炸起一道道水柱,命中者寥寥。
这一阶段北殿水师的损失微乎其微,冲锋的势头丝毫未减。
直至双方距离进入一里之内,广东水师打出的炮弹命中率才逐渐高了起来。
有几艘冲得快的北殿小船不幸被直接命中,顿时木屑横飞,船体碎裂,船舱进水,船上的人员非死即伤,落入冰冷的北江江水中。
陈阿氿的座船由于是队伍里最大,最显眼的舰船,受到了广东水师的重点关照。
此刻已是伤痕累累,船舷上留下了十几个被炮弹啃咬出的狰狞豁口,船帆也被撕破了好几处,所幸龙骨未受重创,水手们正拼命堵漏、戽水,船只依旧顽强地向着广东水师的舰队的方向冲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双方的距离不断地缩短。
当冲锋船队逼近到半里、乃至更近的距离时,情况骤然恶化。
广东水师的大小火炮虽然俯仰调整不便,准度不佳,但在相对固定的距离上齐射,形成的弹幕非常致命。
一里至半里这一区间,是广东水师炮手最为舒适的射击距离。
这一距离足够近,能保证较高的命中率,且俯角也够用,不至于打不到北殿水师低矮的小船。
一时间,不断有广东水师射出的实心弹呼啸着穿透单薄的北殿船板,北殿将士的伤亡陡然上升。
砰!
又一发炮弹擦着陈阿氿座船的船舷飞过,带起一片木屑,溅了陈阿氿一脸。
陈阿氿不为所动,连脸上的血迹都懒得擦抹,眼睛仍旧死死盯着前方。
“旅副!两条舢板中炮沉了!”
“三条渔船被打中,全船……全船没了!”
......
伤亡报告不断传来,江面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破碎船骸和漂浮的北殿水师将士遗体以及落水的北殿水师将士。
鲜血染红了碧绿的北江江水。
几艘中弹进水的渔船挣扎着,最终不甘地沉入江底。
新加入的疍民青壮中,有人被惨烈的景象吓得失声痛哭或呆若木鸡。但在军官和老兵的呵斥、带动下,大多数人还是咬紧牙关,跟在后面,或救护落水袍泽,或继续向前划。
“不要停!继续冲!贴上去!贴上去就是我们的天下!”
陈阿氿声嘶力竭地呐喊着,炮弹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半边身子,他却恍若未觉,眼睛只死死盯着越来越近广东水师军舰。
靖波号上,洪名香通过千里镜,将北殿水师顶着猛烈炮火、伤亡不断却依然亡命冲锋的景象尽收眼底。
他身边的广东水师军官和幕僚们已是被这一幕吓得面无人色,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广东沿海最凶残的海寇,在他们看来已经是非常罕见棘手的亡命之徒了,却都没眼前这些发逆水师这么不要命,这么凶悍。
“疯子,真是一群疯子!”
洪名香忍不住低声咒骂,握着千里镜的手越来越紧。
他打过不少硬仗,剿灭过凶悍的海寇,也曾同英夷交过手,但像这样如狼似虎,不要命地直接朝敌方大舰横冲直撞而来的的对手,他还是头一次遇到。
洪名香心中的疑虑更甚:若非有恃无恐,身后有倚仗,谁敢这么打?
就在洪名香惊疑不定之际,北殿水师的先锋船队,已然冲进了广东水师舰队的近防圈!
这个距离,对于船体高大、舷侧火炮需要较大俯角才能攻击近处目标的广东水师战舰来说,突然变得尴尬起来。
前方舰船侧舷的很多火炮炮口已经压到了最低,却依然难以瞄准那些几乎贴在船边、如同水黾般灵活的小船,只能退而求其次,炮击半里之外,距离他们较远,威胁较小的船只,对近在咫尺,威胁更大的北殿水师船只,反而无能为力。
只能寄希望于己方的抬枪手、鸟铳手、弓箭手能击溃这些已经靠近的短毛水兵水勇。
相反,北殿小船上的火力却得以尽情发挥。
扛过了最难受,最难熬的距离,冲锋在前的北殿水师将士,终于进入到了他们的舒适距离。
“过山炮,放!”
“劈山炮,瞄准他们的水线!”
“抬枪、火铳,瞄准甲板上的清军打!”
......
北殿小船上的各式轻型火炮和火器开始猛烈开火。
虽然过山炮的炮弹难以对大船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用来打开花弹杀伤敌舰上的软目标还是非常好用的。
劈山炮打出的散弹和抬枪打出的铅子,更是对甲板上无防护的清军水兵水勇造成了可观杀伤。
更关键的是北殿水师装备的启明火帽铳。
在北江江面这种潮湿环境下,启明火帽铳发火率远超清军常用的兵丁鸟铳,射速和精度也更高。
一时间,广东水师舰队的前排船只,仿佛被无数毒蜂蛰咬。
甲板上,弓箭手和鸟铳手刚刚探出头准备还击,就被北殿军精准的火帽枪齐射压制下去,惨叫着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