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残照,洒在广西桂林府东北的全州城城头。
给残破的全州城墙镀染上了一层凄艳的血色,更显全州城之凋敝。
四年前北殿大军穴地爆破全州城城墙留下的那道豁口依旧狰狞,如同是这座桂东北小城无法愈合的疮疤。
曾国藩、曾国荃等人在亲兵搀扶下跌跌撞撞来到了全州城,他们的行袍、马褂下摆皆沾满泥泞。
曾国藩后背的癣疾在汗水和摩擦下犹如火烧火燎,然而癣疾发作的瘙痒刺痛却不及心中恐惧的万分之一,无暇隔衣瘙痒。
姗姗来迟的罗泽南境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胡须凌乱,眼神涣散,握着缰绳的颤抖不已。
剩下的湘勇更是七零八落,许多人连武器都丢了,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使他们麻木地向全州城方向挪动重若千钧的脚步。
罗泽南并不急于进城,他仔细地环视一周,观察了一番全州城城墙的情况。
他的目光落在着那些巨大的城墙缺口以及临时草草修补的大豁口上。
罗泽南意识到全州城城破难守,不是久留之地,匆匆驰马进城,打听到曾国藩等人在全州衙署后,立马来见曾国藩,非常绝望地告诉曾国藩:“涤生,此地怕是不能守啊。”
曾国藩又何尝不知?
只是一路从衡阳跑到零陵,片刻未歇,便又从零陵跑到全州。
他这把老骨头,实在是难以为继,跑不动了。
曾国藩靠在太师椅上,喘息未定,刚想说点什么,一骑探马又如索命符般疾驰而至。
“报——!短毛前锋已过黄沙关,入境广西,距全州城不足四十里!其势甚锐,未有停歇之意!”
曾国藩浑身一颤,他闭上眼,再睁开时,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在左右亲兵的搀扶下从太师椅上勉强站了起来:“走!此地不可留!去桂林!省垣高墙深池,或可暂避锋芒!”
没有商议,没有一丝丝犹豫。
刚刚踏入全州城不过半个时辰,连口热水都没喝上的湘勇残部,再次如惊弓之鸟般涌出城门,朝着西南方向的桂林城夺命狂奔。
什么休整,什么据城而守,在短毛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的追击面前,都成了奢望。
湘勇这一跑,却把全州城的广西守军给整懵了。
湖南战事恶化得太快,消息尚未完全传开。
全州本地的绿营兵和团练,只隐约听说北边短毛发逆又闹得厉害,湖南的曾大人带兵在打仗,具体打成什么样,谁也不清楚,也不敢问。
毕竟曾大人可是在籍侍郎,全州的知州大人都要小心侍奉的存在。
曾大人一行人入城时极为狼狈,全州文武官员,哪个又敢不识趣地上前询问其中内情?触侍郎大人的霉头?
此刻,全州的兵勇不是正按部就班地在城头巡守,就是在营房里歇息。
那些个大头兵忽然就见一大群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的湖南兵像潮水般涌进城,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这群人又如退潮般仓皇逃出全州城城,朝着桂林方向狂奔而去,留下一地烟尘和目瞪口呆的全州本地兵勇。
“这……这是咋回事?”
“曾大人的湘勇?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他们跑什么?短毛打过来了?”
“也没听见炮响啊……”
“看他们那样子,跟见了鬼似的……”
......
守城的全州兵勇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完全搞不清是什么状况。
但一种莫名的恐慌却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连曾大人那样的大官、湘勇那样的“精锐”都望风而逃,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这得是多可怕的敌人要来了?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曾大人都跑了!肯定是大股发逆杀过来了!快跑啊!咱们还留在全州等死吗?!”
恐惧是会传染的,纪律本就松弛的全州本地兵勇,瞬间炸开了锅。
“跑!跟着跑!”
“去桂林!桂林城高!”
“快!别收拾了!保命要紧!”
......
荒诞而混乱的一幕出现了。
原本应该守全州的全州兵勇,在敌人的影子都没看到、没接到任何明确军令的情况下,仅仅因为目睹了湘勇的疯狂溃逃,便自行瓦解了斗志,纷纷收拾起那点可怜的家当,乱哄哄地汇入湘勇溃逃的洪流,也朝着桂林方向逃去。
有些人甚至跑得比湘勇还快,仿佛慢一步就会被那传说中的发逆生吞活剥。
不过片刻功夫,残破的全州城几乎变成了一座空城,只剩下营中几个老弱病残和目瞪口呆的全州百姓,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望着两股合流的溃兵烟尘滚滚南去,于风中彻底凌乱。
翌日清晨,东方刚泛出鱼肚白,李瑞率领着七百余人的先锋部队,踏碎岭南晨色,几乎是兵不血刃地进入了全州城这座被清军放弃的桂东北小城。
城内一片死寂,街道空旷,门户紧闭,偶尔有胆大的百姓从门缝中投来惊惧一瞥,又迅速缩回头去。
想象中的抵抗并未出现,甚至没有像样的守军。
李瑞心中了然,湘勇已是惊弓之鸟,估摸着本地兵勇也吓破了胆,也跟着跑了。
他下令部队迅速控制四门、官衙、仓库等要地,并派出小队在城内搜索残敌。
很快,北殿将士们在城隍庙附近的窝棚里,找到了几个瑟瑟发抖、连逃跑力气都没有的绿营老卒。
他们须发皆白,衣衫褴褛,拄着拐杖都站立不稳,显然是早已被淘汰出作战序列、仅靠微薄钱粮苟延残喘的老军余。
这几个绿营老卒被带到了知州衙门见李瑞。
李瑞没有为难他们,只是让亲兵扶他们坐下,给了点水,然后沉声问道:“莫怕,我们只问话,不伤人。你们可知曾国藩他们的湘勇,还有这全州的官员,都往哪里去了?”
几个老卒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牙齿漏风、口齿不清的老兵,颤巍巍地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西南方向:“跑……跑了,都跑了,那些湖南勇,跟见了鬼似的,进城屁股都没坐热,就跑了……往……往西南的桂林城方向那边去了……全州的太爷们……听说北边风声紧,就也带着家小细软跟着溜了,留下我们这些跑不动的。”
另一个老卒战战兢兢地补充说道:“本地的兵勇……看湖南兵跑得那么慌,也吓破了胆,跟着跑了,现在这全州城里,除了我们这几个没用的老棺材瓤子,就剩些不舍得弃家而走的老百姓了。”
李瑞听罢,摆摆手让身边的卫兵带这几个绿营老卒下去。
他手下这七百多人,虽是精锐,但连续多日强行军追击,人马已疲。
更重要的是,孤军深入至此,身后的主力部队尚未跟上,补给线又拉得太长。方才清点,全营只剩两天半的口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