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汀佑真人离开万象宗、隐居于三合村,做的便是以神道为基、建造一座能够沟通阴阳的“车”。
那车以灵木为轮毂,以丙火为引力,以祭祀为媒介,使其能在山川之间穿行,号令鬼神。
………………
沂州,青木郡。
镇口的槐树落了大半叶子,剩下的几片在晨风中打着旋儿,慢悠悠地飘进路边的浅沟里。
林修婉站在祠堂侧院的廊下,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簿册,目光落在院中那几口刚抬进来的樟木箱上。
箱盖敞着,露出里头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和被褥,最上面压着几张写了名字的纸条,字迹歪歪扭扭,一看便是匆忙间写下的。
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翻开簿册,食指沿着那行墨迹未干的名单缓缓下移,停在第三行的名字上。
“周家媳妇,带着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刚满周岁。”
一旁,王禀天垂手立在她身后半步之处,安静地听着。
他今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腰间挂着林氏家臣的标识。
“大人说得是。”
林修婉闻言,在簿册边缘轻轻叩了叩,没有立刻接话。
她将簿册合拢,抬眼望向院中那几口樟木箱,轻声道:
“第一批凡人的名单,拢共是几户?”
王禀天从袖中取出一叠折好的纸笺,翻到第一页,逐行报来:
“回大人,第一批共二十七户,大人一百余人。其中青木镇本镇十五户,周边几个村落的十二户。老弱妇孺居多,壮年男子不过十余人,大多是家中顶梁柱,要留下来帮着打理田产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闫家、邹家那边也有几户要跟着走的,闫承大人已经安排好了。”
林修婉点了点头,将簿册揣进袖中,迈下廊前的石阶,走到院中一只敞开的樟木箱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最上层那件叠好的棉袄。
料子不算好,是镇上那家布庄里最便宜的粗棉布,洗过几水,已经有些泛白了,但针脚极密,边角处还缝了几道加固的线,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做的。
她收回手,站起身:
“镇上那几户孤寡老人,行李可都收拾妥当了?”
王禀天答道:
“都收拾好了,清玄大人特意嘱咐过。”
“清玄叔父心细。”林修婉垂下眼帘,声音轻了几分,“他向来对族中老人格外上心。”
她走回廊下,在石阶边沿坐下,目光落向院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灰瓦屋顶。
青木镇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镇口的槐树,镇西的祠堂,镇北那几间无人居住的老屋,还有更远处那片被野草半掩的荒坡。
“这些年,镇上的人越来越少。”她轻声开口,像是对王禀天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前镇上逢年过节,祠堂前头能摆上几十桌,村里村外的人都来,连隔壁几个村子的也来。如今剩下的人不多了,要走的却更多了。”
王禀天没有接话。
他知道林修婉这番话不是在问他什么,只是她习惯在独处时轻声自语几句。
自合黎真人闭关、族长常驻青玄道以来,族中琐事大多落在修字辈的几位筑基肩上,她虽是修字辈中性情最温和的那个,平日里从不与人争执,遇事也只低声商量着来,但地位尊贵,不是他能冒犯的。
王禀天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垂在膝侧的手上,安静地等着。
过了片刻,林修婉站起身来,转过身:
“王大人,镇上那几户要走的孤寡老人,你再亲自去看一趟,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
王禀天应了一声:
“大人放心,下官这就去。”
他行了一礼,退后两步,转身向院门走去。
走到门槛处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来,面上带着一丝犹豫。
“大人,有一桩事……下官不知当不当问。”
林修婉侧过头来:“你说。”
“附属家族……如今前去,是不是太早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分明。
林修婉闻言,沉默了一瞬,而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前月收到天禄真人的信,信中说,洞天外围已经辟出了一片可供凡人居住的地界。地脉已经勘定,足够千万人自给自足,不必担忧。”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真君证道之后,沂州的灵机虽比从前浓郁了,可越是如此,那些没有灵窍的凡人反倒越难在本地立足。他们住在这里,灵气对他们无用,反倒会让他们体弱多病、水土不服。迁入洞天之后,洞天中的灵机经过阵法的过滤,反倒更适合凡人居住。”
王禀天听着,微微颔首:
“下官明白了,谢大人解惑。”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迈过门槛,向镇东的方向快步走去。
林修婉目送他消失在巷口拐角处,才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院中那几口敞开的樟木箱。
自真君证道以来,林氏对族中子弟的关注远胜从前,对治下百姓也更多了照拂。
释修东下的那几年,有不少百姓家中遭了殃,丈夫、儿子、父亲,被僧兵掳走或杀害的,不只一家两户。
如今林氏要迁往北海,这些人的去处,也成了族中必须考虑的事。
林修婉将簿册合上,揣回袖中,站起身来。
她穿过祠堂侧院的月门,沿着那条被晨光铺满的石板路向镇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