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昼出了南离殿,带着管忘忧驾起青辉,转向洞天东侧的青霖境中。
此处是赤寰宗内专为木德修士开辟的修行别苑,引地火暖流滋养水土,营造出温润宜人的小气候,亭台错落,溪流潺潺,与洞天主体炽烈奔放的离火气象迥异,别有一番清幽意境,林清昼此前筑基时就在此处修行。
二人于一处临水的竹轩前落下,轩外几丛青竹挺拔,叶梢凝着细密的露珠,在纯白日光照耀下闪烁如星。
林清昼拂袖引管忘忧入内,于竹席上相对坐下,斟了灵茶,才温声问道:
“近来修行如何?『大千枕』可还顺畅?若有疑难之处,此刻不妨说来。”
管忘忧双手接过茶盏,闻言摇头道:
“回师尊,弟子筑基之后,修行还算顺遂,如今已至筑基中期,近日正尝试修行玉真术法,只是其中虚实转换、迷离真幻的把握,尚有些拿捏不准,还需水磨工夫。”
他神色间带着几分松弛:
“大父如今已在弥禾郡颐养,郡中气候温和,又有林家照拂,比在鄞州时舒心许多,此事……还未正式谢过师尊周全。”
林清昼微微一笑,摆手道:
“不过安置一位长辈静修,沂州地广,多一处洞府罢了,管前辈为人谦和,平日深居简出,不涉俗务,何来叨扰之说?你能安心修行,便是最好。”
当初管忘忧将祖父管玄微从纷乱渐起的鄞州接出,本想安置在赤寰宗附近的炎州,但炎州毕竟是离火根本之地,于修行寒炁的管玄微而言实在相冲。
林清昼知晓后,便让管忘忧将人接来沂州,在弥禾郡择了一处清幽灵脉,建了座小巧洞府,无非举手之劳。
管忘忧正欲再言,轩外空间忽地一阵无形波动,炽烈内敛的离火气息猛然弥漫。
下一刻,凌枫真人玄袍赤纹的身影已立于轩前,身侧还跟着一身紫衣、神色平静的赵元曜。
凌枫真人目光扫过,对管忘忧略一颔首。
管忘忧立刻会意,放下茶盏,起身恭敬一礼,无声退出了竹轩,并将轩门轻轻掩上。
轩内只余三人。
凌枫真人看向林清昼,开门见山:
“见过了?”
他问的自然是方壶仙使浮丘子,林清昼点头:
“是,刚自南离殿出来,师叔亲至,是有要事吩咐?”
凌枫真人性格向来锋锐直接,不喜迂回,此刻更无寒暄之意,沉声道:
“赵珩,要求金了。”
林清昼眼神骤然一凝,目光下意识转向一旁的赵元曜。
赵珩,乃是当今那位消失的赵皇俗家名讳,亦是这位小师弟的生父。
但赵元曜听到此言,面上却无半分波澜,眼神沉寂,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
见他如此,林清昼按下心中些许异样,转回视线问道:
“师叔可知赵皇如今确切所在?”
凌枫真人摇头:
“具体隐匿之处难以探查,但可确定,其人就藏于中原某地,未曾远离,此讯……亦是浮丘子前辈亲口证实。”
林清昼心中明白,浮丘子身为方壶仙使,此时驾临中原,必然与赵氏之事脱不了干系。他沉吟一瞬,直截了当:
“师叔告知弟子此事,是需要林家……或弟子做些什么?”
凌枫真人特意将他找来,当面提及如此秘辛,自然不会只是闲聊。
凌枫真人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意味复杂:
“浮丘子前辈此来中原,首要之务,便是收取金性。”
林清昼心头微震,立刻明悟。
方壶仙岛的态度已然明朗,绝不乐见赵珩成就帝君或真君之位。
而凌枫真人此刻点明,赤寰宗在此事上的立场,显然也与方壶保持一致,至少不会阻挠。
此番提醒,既是示警,亦是告诫。
防止林氏误判形势,行差踏错。
他当即轻声道:
“弟子明白,林家根基在沂州,向来谨守本分,不会卷入不该涉足之事。”
凌枫真人见他领会,神色稍缓,见林清昼似还有疑惑,便让林清昼随意问,无妨。
林清昼沉吟片刻,问道:
“赵皇年岁似乎不算太大,以往也少闻其修为如何精深,不曾想不知不觉间竟已五法圆满,走到了求金这一步。”
凌枫真人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慨叹:
“他确实是百年难遇的天才,隐忍藏锋,暗中竟将真火道统推至如此境地,只可惜……路选错了,时机也不对。”
林清昼继续探问:
“真火一道,乃文明秩序之火,最重传承有序、人道昌明。
他既欲求金,何以坐视乃至推动中原战乱,令灵氛紊乱、生民离丧、战火连绵?这岂非自毁道基,与其所求背道而驰。”
凌枫真人神色平淡,语气却带着一丝冰冷:
“文明之火,自真煌耀世帝君而始,光耀上古,定鼎人伦。
然帝君最终亦黯然陨落,便说明这条路……有人不愿见其走通。
赵珩是聪明人,或许未必全然知晓幕后布局者究竟为谁,但大势所趋,顺之者昌,他自然懂得取舍。”
林清昼顺着话锋,试探问道:
“那师叔可知,这‘不愿见其走通’的,究竟是何方神圣,依弟子浅见,应非方壶仙岛。”
凌枫真人闻言,竟摇头笑道:
“你胆子倒是不小,但方壶仙岛超然物外,确不至于为此等红尘事亲自下场,幕后之人具体是谁,我亦不知全貌,但推演大势,不外乎水土罢了。”
林清昼眼神微动,心中瞬间思索。
一直沉默旁听的赵元曜,此时却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平静,说出了到场后的第一句话:
“既然不愿赵珩成就,又何必纵容他走到求金这一步,以方壶之能,若早欲阻挠……总不至缺一道金性。”
凌枫真人看了这位身世特殊的师侄一眼,轻轻一叹:
“这等涉及高位博弈与布局的心思,谁又能尽数猜透?左不过几种可能。
要么,赵氏这道真火金性别有玄奥,可用于栽培新的种子,要么,便是有人想借此试探凤仪宫,那位真火天凤,可是许久未曾显圣了。”
此处乃是离焰天,南明真君道场所化,天然有隔绝天机、混淆窥探之效。
加之在场皆是赤寰核心,凌枫真人索性直言不讳,也让林清昼对如今暗流汹涌的局势,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林清昼思忖片刻,问出最后一个关键:
“赵皇择于何时冲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