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此刻,他的心神却并未沉浸于秘法修行或魂幡祭炼之中。
他垂眸俯瞰,目光穿透云层,落于下方那座死寂的城镇。
两道年轻的身影,正一前一后,万分警惕地在一座空无一人的废弃郡城中摸索前行。
正是管忘忧与林清玄。
此地名为枯叶镇,原是鄞州一处早已废弃的旧镇,后被一群妖物占据,更名而来。
因其地处偏僻,与外界几近隔绝,竟成了鄞州境内经年未被清扫的少数几个魔窟据点之一。
镇中那位城主颇为奇特,身为妖族,却修行魔道功法。
林清昼将其留至最后清理,非是忌惮其实力,正是看中了此地的封闭特性,存了磨练管忘忧之心。
如今虽多了个林清玄同行,但于历练而言,并无本质差别。
下方,林清玄周身泛着沉稳的辰土灵光,小心翼翼地将二人护持在内,一边探路,一边忍不住在心中轻叹。
他此行本是奉家族之命前来鄞州送信,岂料信刚送到,便被林清昼以“修行进境尚可,然斗法经验过于生疏”为由,直接拎到了这险地。
他自觉委屈,以他的灵窍资质,不到四十岁便能修至练气八层,已是勤勉不辍的结果,岂能人人都与昼哥那妖孽般的速度相比?
至于斗法生疏……实在是精力有限,修行与实战,难以兼顾。
轻轻呼出一口气,林清玄迅速收敛心神。
修士心性不看年岁,重在看经历,他人生将近四十载,倒有近半光阴在闭关中度过,无论心性还是外表实则与凡俗二十余岁的青年无异。
但无论如何,在身边这个刚满二十岁的少年面前,他绝不能露怯。
他微微侧目,瞥了一眼身旁总是睡眼惺忪,仿佛下一刻就要陷入沉眠的管忘忧,心下又是无奈。
清昼族兄从何处寻来这般奇特的弟子?年纪轻轻已是练气七层,还总是一副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模样……
等下,这幅模样……不会已经?
林清玄脚步猛地一顿,只见管忘忧眼神愈发迷离,身体开始微微摇晃,竟是真的要站着睡过去了!
他连忙伸手扶住少年肩头,轻轻摇晃:
“忘忧,醒醒!此地危机四伏,绝非安眠之所,待出去后你再……”
话音未落,管忘忧终于抵抗不住那强大的睡意,脑袋一歪,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林清玄大惊,手忙脚乱地将他揽住,避免了他与地面亲密接触,心下哭笑不得:
“喂,你这……”
就在此时,他神色骤然一凛,想也不想,向侧方猛然看去。
周身辰土之气勃发,凝成一道厚重气劲,轰然撞向街边一间挂着腐烂肉铺的屋舍!
“嘭!”
木门应声碎裂,然而一道黑影早已先一步疾射而出!
竟是一只体型瘦小的猿猴类妖物,它长尾如鞭,卷起地上一块尖锐木片,带着凄厉风声,直射林清玄面门!
林清玄正待施法抵御,却见那疾冲而来的猿猴妖物身形猛然一僵,双目瞬间瞪得滚圆,仿佛看到了什么极致恐怖之物。
下一瞬,一道看不见形质的力量掠过,猿猴妖物竟被凭空拦腰斩断,鲜血内脏泼洒一地!
林清玄立刻抱着昏睡的管忘忧疾退数丈,寻了处断墙角落,警惕地观察着那具迅速失去生机的妖尸。
半晌,再无动静。
“是昼哥出手?不,不会……”
他了解林清昼的性子,既说了是历练,断不会在刚刚遭遇一只练气期妖物时就插手。
那么,刚才那诡异的斩杀……
他的目光落回靠在自己肩上,呼吸均匀,俨然已深入梦乡的管忘忧身上。
“是他?梦中斩妖?这幻梦之道,竟如此诡异莫测……”
未容他细想,遥远的东方天际,异变陡生!
刹那间,极目之处,天空仿佛被点燃了一般,无边的赤红真火凭空涌现,将层层云霭染成一片血色汪洋!
那红光炽烈而霸道,即便相隔不知多少万里,即便枯叶镇有天然阵法与世隔绝,那煌煌赫赫的威压与天地间弥漫开的悲怆之意,依旧穿透了无尽太虚,清晰地烙印在所有生灵的心头,令人心旌摇曳,灵台震颤!
“这……这是……”
林清玄骇然望向东方,根据方位与这惊天动地的异象,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测浮上心头。
不知何时,林清昼的身影已悄然出现在他身侧,同样望着东方那映红天际的火光,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见。
“昼哥,莫非是……京州……”
“不错。”
林清昼平静的声音响起。
“那位闭关冲击紫府的四皇子……功败垂成,已然道消身殒了。”
修士破境,失败者十之八九,闭关突破紫府而身陨者,林清玄这三十年来也听闻甚至目睹过不少。
但观此异象之恢弘,道韵余波之强烈,分明是只差了最后那临门一脚,无限接近成功后的陨落。
同为求道之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见到此情此景,总难以避免心生惋惜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