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会因为一个私生子的身份而争论不休,会因为继承顺位而打上几十年官司。”
“这与他们的祖先截然相反。”
“安达尔人血脉中流淌的是暴力,是铁与血,是野兽,是强盗。”
“在那层文明的外衣之下,安达尔人的血脉依然渴望一个强大,无情,能带来战利品的铁腕人物。”
“一个强盗头子。”
“所以我认为,相比现在的安达尔人,苏莱曼更接近一位正统的安达尔人。”
“他展现的形象,是更古老的安达尔王者的形象。”
“其本质身份是闯入者,征服者和战利品分配者。”
莫兰德听得目瞪口呆。
“可是........可是博士.”莫兰德结结巴巴地反驳.
“很多典籍上都说,安达尔人是文明人,他们带来了七神信仰,带来了骑士精神.........”
“骑士精神?”
佩雷斯坦博士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容。
“我认为最初的骑士精神,与现在截然相反。”
博士翻开那本古籍,指着其中的一幅插图。
那是一幅描绘古代战争的粗糙版画,画上的战士手持钢铁长剑,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先民头颅。
“勇武,并非为了荣誉,而是生存的必要品质。”
“在剑刃上开拓土地,软弱意味着个人与战团的灭亡。”
“忠诚,是双向的,基于生死互依的契约。”
“首领必须带领大家获取胜利和战利品,骑士则报以绝对的服从。”
“背叛的代价是战团的覆灭,因此忠诚高于一切。”
“简朴与坚韧,是因为征服旅途充满艰辛,奢侈与软弱会拖累整个战团。”
“对舒适与享受的蔑视,是保持战斗力的纪律要求。”
博士合上书本,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就是最初的骑士精神。”
“它的本质是一种军事行会规范。”
“核心是领袖与战士的直接互惠。”
“领袖必须带来胜利和战利品,战士则报以绝对的忠诚和勇猛。”
“这种关系直接,透明,残酷。”
“背叛,软弱或失败,会导致战团的灭亡,因此惩罚也往往是彻底和恐怖的。”
“它是一套在残酷环境中,为了最大化战斗生存概率而形成的,未经修饰的职业武士的潜规则。”
“对敌人与外部的态度是极端功利和残酷的。”
“对原住民的屠杀,驱赶是常态。”
“这里没有骑士风度,只有征服者的无情。”
“所谓的公平决斗只可能在实力相当的战团间发生,且目的仍是削弱对方,夺取资源。”
“后世的荣誉与礼仪,怜悯挂钩,而征服时期的荣誉直接等同于杀戮的效率,酷刑的创意与恐怖威慑的成效。”
佩雷斯坦博士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莫兰德。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所以我无法将他放在现在的安达尔人的记载之中。”
“你不觉得苏莱曼很像在执行部落法则吗?”
“你率军入侵我的土地,屠杀我的人民,你便是整个部落的死敌。”
“对待死敌,需施以最彻底的毁灭,以儆效尤,巩固内部团结。”
“这种思维,与后安达尔贵族间战争的尽头是谈判桌的默契截然不同。”
“却与安达尔部落间为生存资源的灭族之战一脉相承。”
“他迫使所有人回忆起:安达尔人的一切,本就是从暴力中得来。”
博士转过头,眼神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可是.........七神信仰呢?”莫兰德感觉喉咙发干“七神教导我们要仁慈,要宽恕.......”
“我认为最早的七神信仰,并不像现在一样。”
佩雷斯坦博士的声音井然有序。
“而是当掠夺完成、土地瓜分完毕,安达尔征服者后裔们才将暴力仪式化,伦理化。”
“他们用现在的七神信仰来驯化征服者,安抚被征服者,将其转化为守护既得利益的秩序。”
“但在历史上,在那个征服的年代。”
“安达尔人的信仰是战争的催化剂,是解释暴力的神圣理由。”
“神意通过胜利来彰显。”
“七神的信仰并非劝人向善,而是为暴力赋予神圣性。”
“骑士们相信,每一场对异教先民的胜利,都是神意的彰显。”
“每一处被焚毁的鱼梁木圣林,都是对真神的奉献。”
“这种信仰将暴力从道德约束中彻底解放,升华为宗教义务。”
博士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羽毛笔,在那本古籍的边缘又写下了一行批注。
“全面毁灭。”
他一边写,一边低声念道:
“他们不仅仅击败军队,更有计划地摧毁先民的文明象征,砍伐鱼梁木,屠杀先民,将先民的圣地犁为焦土。”
“这不是战争附带损伤,而是目的明确,旨在抹去一个文明记忆的灭绝行为。”
“首级与战利品,骑士的勇武以收集的敌人首级,手指或头皮来证明。”
“将敌人的头颅挑在矛尖,或将著名战士的皮肤剥下制成战旗,是彰显武勋的常见做法。”
“公开的虐杀仪式,对待被俘的先民贵族或勇士,往往并非囚禁以待赎金,而是进行极具表演性和羞辱性的公开处决。”
“活剥,肢解,用剑缓慢剁碎,或绑在神圣的鱼梁木上活活烧死,作为对七神的献祭。”
“这种公开的残酷,旨在摧毁抵抗者的意志,是恐怖统治的核心手段。”
“摧毁敌人的反抗意志,以及向诸神证明他们的勇气。”
写完这些,博士停下了笔。
墨水在羊皮纸上晕开,像是一滴黑色的血。
“背信是常态,对先民部落的承诺,投降协议可以随时撕毁。”
“以及对弱者的蔑视。”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莫兰德看着那位老博士,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一直以为历史是枯燥的文字,是故纸堆里的尘埃。
但今天,佩雷斯坦博士将这层尘埃吹开,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真相。
“所以,莫兰德。”
佩雷斯坦博士抬起头,目光幽深。
“现在的安达尔人,已经变成了他们曾经征服的先民。”
“而苏莱曼,却变成了那个渡海而来的最初的安达尔王者。”
“安达尔人恐惧的,是他们的........祖先。”
博士叹了口气,合上了那本沉重的《安达尔人征服战争》。
“历史的叙事正在倒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