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闾怀愚。
两人之前打过几次交道,对于这位太师的立场,他一直都有些困惑。
作为被武烈一手提拔起来的当朝重臣,本质上应该是坚定的保皇党,但是在大祭之日当天,却暗示他祠庙会发生意外,从而避免了灾难的发生。
然后在陈墨南下之时,又默许闾霜阁将蛮族意图投放血霾的行径公之于众,进一步导致闾家失去了皇帝的信任。
这种看似墙头草的行为,属于是两边都不讨好,按说做到这个地步的官员,是不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的……
“陈大人还愣着干什么?老夫可是等你多时了。”闾怀愚招手道。
“下官见过闾太师,见过卫大人。”
陈墨来到近前,垂手而立,余光投向了那个裹着裘衣的瘦弱男子。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位指挥使大人。
此前在皇后口中听说过此人的事迹,一手创立天麟卫,皇权特许,监察百官,以血腥手段镇压朝堂,行事可谓是狠辣之极……可眼前这幅病恹恹模样,实在是和想象中大相径庭。
卫玄手中把玩着茶杯,淡淡道:“青檩,给陈千户看座。”
“是。”
那黑衣少女应了一声,取出一个蒲团,放在了茶桌旁。
“谢大人。”
陈墨盘膝坐下,位置正对着窗户,位于两人中间,抬眼就能俯瞰半座皇城。
少女屈膝跪下,拎起茶壶,往杯中注入茶汤,推到了陈墨面前,沁人茶香在鼻尖萦绕,还带着丝丝缕缕的灵气,让人心旷神怡。
“这是我自己栽种的灵茶,陈大人可以尝尝看。”卫玄说道。
陈墨端起茶杯,浅尝了一口。
入口先是微苦,旋即便有回甘,淡淡的甘醇在喉间弥漫开来,忍不住赞叹道:“好茶!清冽中带着草木香气,似乎还有点无根草和紫琼花的味道。”
卫玄笑着的点点头,说道:“确实是用紫琼树枝培育出来的新种,再用璇宫玉露日夜浇灌,才能形成这种奇特的风味,看来陈千户也是个懂茶的雅士,不像某些人,简直就是牛嚼牡丹,只配喝点白开水……”
“……”
闾怀愚撇了撇嘴,冷哼一声。
陈墨这才注意到,他面前的杯子里装的还真是白水。
卫玄摆了摆手,示意黑衣少女退下,房间内空气安静了下来。
陈墨放下茶杯,略微迟疑,出声问道:“不知指挥使大人叫属下过来,是有什么吩咐?”
卫玄摇头道:“不是我要见你,是闾太师要见你。”
闾怀愚清清嗓子,说道:“老夫知道陈大人的顾虑,若是请你去闾府做客,只怕是有些困难,索性就直接来麒麟阁见你了。”
陈墨一时无言。
闾怀愚确实多次提出邀请,但他摸不清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所以一直都没有赴约。
可这位太师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头皮一阵发麻——
“如果没猜错的话,陈大人应该已经看过那块留影石了吧?”
?!
闾怀愚怎么会知道留影石的事情?!
陈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神情依旧保持平静,“下官听不懂太师在说什么。”
“陈大人不必装傻,老夫既然开口,自然不是无的放矢。”闾怀愚说道:“看来长公主没有告诉你,当初徐紫凝就是我引荐入宫的,还安排了范思锦贴身保护她……她意外逝世后,我收到消息,第一时间便通知徐家逃难,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范司闺居然是闾家的人?!”陈墨情绪翻涌,再难掩饰。
难怪,徐皇后出事之后,凡是与之有牵扯的无一幸存。
而范思锦作为徐皇后的贴身女官,却好端端的活到了现在,甚至还能继续担任太子司闺,这事本来就不合常理……原来背后是闾太师保着,那一切也就能解释得通了。
柳妙之当初也说过,在徐家被抄的前一天,曾经来了一个神秘的客人。
然后徐彦霖当晚便急着送家人出城,结果半路就被官兵拦住……
看来那个通风报信的人就是闾怀愚了。
闾怀愚自顾自的说道:“陛下登基之后,迟迟没有册立皇后,就是在寻找契合兵道的女子,考虑到天赋、年纪和家世,当时只有两人符合条件……”
“一个是兵部尚书之女徐紫凝,另一个就是我女儿闾霜阁。”
陈墨心头一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闾怀愚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那时小女尚且年幼,心性也不成熟,老夫自然是不愿送她入宫的,于是便将徐紫凝推到了陛下面前。”
“本以为这对徐家来说也是件好事,却未曾想最终会导致如此结局。”
“陛下为了断我的后路,还让我来牵头抄家,这也导致霜阁一直记恨着我,认为是我为了铲除异己而陷害徐家,这些年来都没和我说过几句话。”
“霜阁是外柔内刚的性子,我担心她知道真相后会闯祸,所以也从未解释……”
陈墨皱眉道:“可闾太师为何又要将此事告诉下官?”
闾怀愚沉默片刻,说道:“因为我没想到,你竟然能活着从青州秘境出来。”
陈墨瞳孔骤然一缩!
“咳咳。”这时,卫玄咳嗽了一声,不耐烦道:“你这老家伙絮絮叨叨、废话连篇,听得我都犯困了,干脆还是让我来说吧。”
卫玄眼睑微抬,那双幽深似潭的眸子注视着陈墨,直接了当道:“原本我们以为你只是太子的替代品,死了也就死了,能换储君一命也是好的,但现在看来,你似乎有坐上牌桌的潜力。”
“今天叫你过来的原因很简单,接下来京都必有大乱,真正决定大元命运的时刻即将到来。”
“我不知道你们谁的牌面更大,但只要不掀桌子,我就不会插手,最终是赢家通吃,还是一败涂地,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陈墨眉头皱的更紧了几分,“这牌我非打不可?”
“非打不可。”卫玄淡淡道:“箭离弦,难回头,现在已经由不得你了。”
闾怀愚手指敲着桌子,出声说道:“陈大人,不管你握着什么底牌,最好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对手远比你想象的更强……倘若你真的笑到了最后,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陈墨问道:“什么事?”
闾怀愚沉声道:“无论如何,要保证太子平安无事,这是我欠徐家的,作为回报,我可以送你一样东西。”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了一枚玉简,放到了陈墨面前。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