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嫖”字,他一张干瘪的老脸,忽然变得容光焕发,得意洋洋,却故意叹了口气,才接着道:“所以我的开销一向不小,总得找个来路才行。”
皇帝摇了摇头,他是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你的胆子也不小。”
一个没种的太监竟然着迷于这种事情,真就除了沾一身唾沫还能干啥?这简直是往无底深渊里扔金子,多少钱都不够用。
而王安也可能是太监当得久了,他愈发骄傲道:“我的胆子倒不大,不是十拿九稳的事,我是绝不会干的。”
“这件事已十拿九稳?”
“我们本来还担心魏子云那些兔崽子,可是现在我们已想法子把他们引开了。”
“哦?”
“喜欢下棋的人,假如听见外面有两位大国手在下棋,还能不能呆在屋子里?”
答案当然是不能。
王安得意洋洋的继续说道:“学剑的人也一样,若知道当代最负盛名的两位大剑客,就在前面的太和殿上比剑,他们也一样没法子在屋子里呆下去。”
皇帝忽然问道:“你说的莫非是方云华和叶孤城?”
王安显得很吃惊:“你也知道?你也知道这两个人?”
皇帝却又笑了:“以此两人的剑术和盛名,也就难怪魏子云他们会动心。”
王安也在笑,甚至还颇有几分劝慰道:“人心总是肉做的,你要理解他们的私心才行。”
皇帝微微摇头:“幸好朕身边还有几个不动心的人。”
“我知道你指的是谁。”
王安现在就像一个骄傲的小母鸡。
“云门山,七星塘,飞鱼堡的鱼家兄弟对吧!我是你身边最亲近的人,你有多少秘密手段,我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那青龙会呢?”
问出这句话的不是皇帝,是平南王世子。
这也是此次计划的最大变数,也幸好他们确认青龙会处于刚复苏的阶段,那头青龙也只是刚伸出利爪,只要掌握了龙首,其一身龙躯都能为自己所用。
王安听到这个问题,虽然还在笑,只是笑容有些勉强。
“你若了解青龙会,就应该知道,私下真正操控这头青龙的是二龙首。”
“二龙首是谁?”
“我已经有几个怀疑人选了,接下来从他口中确认一下即可。”王安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他刻意点出鱼家兄弟,是想要在平南王世子面前继续展现自己的价值。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一点,能坐上皇位的那个人,始终都会藏着几手。
事实上,他对青龙会的具体事宜一无所知。
其中一些隐秘还是他从皇室秘闻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的。
他如今也是在借着这只言片语暂时将平南王世子给忽悠过去,更多的真相还是要从眼前这个男人口中得到才行。
“世子,您看......”
“王总管,这称呼......”
“皇上,您看奴婢又不会说话了。”王安不轻不重的打了下自己的脸,这也让平南王世子的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他轻声道:
“进来吧。”
雪白的衣服,苍白的脸,冰冷的眼睛,傲气逼人,甚至比剑气还逼人。
一个白衣人就这样从门外走入其中。
这里是皇宫,皇帝就在他面前。
可是这个人却好像连皇帝都没有被他看在眼里。
“你就是叶孤城?”
皇帝神色不变,反倒眼眸深处有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山野草民,想不到竟能上动天听。”叶孤城从踏入大门开始,周身萦绕的剑意就已经抑制不住。
这样一个人更是让皇帝感到叹息。
“卿本佳人,奈何从贼?”
“成就是王,败就是贼。”
“有人跟我说过,你的路走偏了。”
“哦?”
“你从将眼界放在凡俗皇权的那一刻,就决定了你会被其终身纠缠,杀了我,无法成就你的剑,因为接下来你要面对的是一条更坚固的枷锁。”
皇帝看向平南王世子。
他不懂剑,但他懂人心,更懂坐上这个位置的人,最要克服的就是心中不断膨胀的掌控欲和猜忌心。
在目睹青龙会一步步壮大,他难道不会担心反受其害吗,实际上他也一直在和自己作斗争。
而他无比确认的一点是,眼下这个小堂弟真要坐在这个位置上,是绝对容不下一个已经犯了杀皇大忌的叶孤城。
叶孤城此刻停下了脚步。
他不断提升的剑意似也陷入停滞。
只是这犹豫仅在他眼中闪过一瞬,之所以有这一瞬的存在,还是因为之前他曾两次因为方云华的一番话,对自己将要走的剑道之路产生过怀疑。
“以陛下之见识与镇定,武林之中已少有人能及,陛下若人在江湖,必可名列十大高手之中。”
他没有跟皇帝继续这个话题。
“如今王已非王,贼已非贼,王贼之间,强者为胜。”
皇帝叹了一口气。
他不得不承认方云华又说对了。
江湖上的高手在某种意义上很听劝,前提是你能给他来一顿狠的,而弱者是没资格向强者发起嘴炮攻势的。
“好一个强者为胜。”
“陛下认为我说的对?”
“没错,强者为胜,强者也将主宰一切,只希望你叶孤城记得这句话。”
叶孤城的手中多了一柄剑,那虽然不是他最钟爱的飞虹剑,但也是当世难得一见的宝兵,他仍在朝着皇帝走去,为此王安和平南王世子都自觉退后了好几步。
只是随着他朝着皇帝一步步迈进,皇帝这边却毫无动作。
王安连忙提醒道:
“这木柱可以藏人,鱼家兄弟应该就在里面!”
在其话音刚刚落下,一道剑光就已斜斜飞去,如惊芒掣电,如长虹经天!
咔嚓咔嚓的脆响之后,木柱崩碎下,只有一地的木屑。
“没有人?怎么可能!鱼家兄弟呢?”
王安呆住了。
而叶孤城却依旧面无表情,他停下了脚步,剑尖遥指着皇帝,刚才的一剑已然说明,即便双方还有这一段距离,他却轻易地杀死对方。
“你的剑呢?”
“朕练的是天子之剑,平天下,安万民,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以身当剑,血溅五步是为天子所不取。”
皇帝这时却主动迈出一步。
“朕的意思,你想必也已明白。”
叶孤城苍白的脸已铁青,紧握了剑柄,道:“你宁愿束手待毙?”
皇帝言语间的挑衅之意却更浓厚:“朕受命于天,你敢妄动?”
叶孤城握剑的手上,青筋暴露,鼻尖上已沁出了冷汗。
“别忘了你的道,就算这是一条捷径,一条歪路,但也是路,路在脚下,终点即在眼前,叶孤城!还不拔剑!”
叶孤城不解为何到了这个时候,皇帝却还在给其坚定信念。
一句受命于天,便给了他成就天人之剑最大的便利。
有些话重要的不是怎么说,而是由谁去说。
显然当这句话出自皇帝之口时,对叶孤城而言将极具诱惑,眼前的那个人不是皇帝,是他的成道之基!
“多谢成全!”
叶孤城不懂皇帝为何清楚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他不是一个好奇心浓重的人。
他如今要做的就是整理好情绪,只专心地做着一件事情。
挥剑!
此刻月光从宫殿屋顶的琉璃瓦缝中漏下,像一柄悬在头顶的剑,冷、直、不偏不倚,钉在皇帝的冕旒上。
叶孤城正立于殿心,距皇帝有着三丈之距。
他未动,衣不扬,发不乱,连呼吸都已收尽。
剑在手,却已不在手。
他不是在等出剑的时机,
他是在等,等皇帝的存在,被剑意从这世上,一笔勾销。
这是一场证道审判。
不是以罪名,而是以“无”。
无欲、无念、无我、无生。
从他的领悟天人之剑的那日开始。
他就应该成为剑道尽头的回响,是孤峰绝顶,唯一被月光承认的影子。
剑,动了。
没有风。
没有光的折射。
没有轨迹。
它只是从“存在”中,被抽离出来。
剑尖所指,不是咽喉,是“皇帝”这个概念本身。
空气在它面前,自动退开。
尘埃凝滞,如被冻结的叹息。
连月光,都为它让出一条路。
皇帝未闭眼。
他未求饶。
他只是看着那道光,如此绚烂美丽。
或许只有这一刹那,他开始后悔自己没有踏入那色彩缤纷的江湖。
而他的眼眸深处也始终藏着一抹自信。
即是要以身做饵来完成这一局,那么就做得更彻底。
皇帝不仅是想要抓平南王府的现行,还要验证一些事情。
突然莫名的笑声响起。
没有脚步。
没有衣袂翻动。
没有一丝气机泄露。
他像一具从血池里捞出来的活人,披着锦袍,戴着笑,站在了叶孤城与皇帝之间,像一粒不该出现在这幅画里的污点。
“你这剑,”他说,“太干净了。”
是宫九。
叶孤城未答。
他连眼神,都已收进剑鞘。
“您还真敢赌这一把。”方云华的现身唯有皇帝一人发现,这也是他发觉自己被拉着退后了许多,与殿中心的宫九和叶孤城已经有一段距离。
“那是因为有你在。”皇帝的目光始终注视着那两大剑客,这句话也透露出由衷的真诚。
方云华摸了摸鼻子,他没有回应,他也在看向那两大剑客。
看着宫九的赤龙封雪剑。
宫九的剑招没有名字。
它不叫断魂,不叫追命,不叫天外,不叫飞仙。
它只是——疯。
那是一种意志的溃烂,是千人哭、万人癫、血海翻腾后,仍能笑着舔剑的非人之性。
他动了。
他的剑,像是从时间的裂缝里,硬生生撕出来的一道口子。
不是攻向叶孤城,
不是挡向剑锋,
是把“寂静”这东西,硬生生搅成血泥。
叶孤城的剑,是月光。
宫九的剑,是血雾。
一者,要抹去存在。
一者,要吞噬存在。
这一刻宫殿金顶,无声碎裂。
是被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剑意,硬生生撕开。
风,不敢吹。
云,不敢移。
连月光,都退了半寸。
这一瞬。
没有碰撞。
没有火花。
没有声音。
只有两道剑痕,同时刻在大殿的地砖上。
一道,如月痕,清冷如初。
一道,如爪印,血污未干。
叶孤城的剑,停在宫九咽喉前。
宫九的剑,悬在叶孤城眉心处。
谁都没赢。
谁都没输。
“我终于明白你为何提议让宫九来应对那可能再次升华的天外飞仙了。”
皇帝的这句话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
平南王世子和王安也才注意到对方身旁又多了一个人。
可显然这两人已经不是这里的主角,甚至连配角都算不上。
而方云华也完全无视了两人,说道。
“叶孤城的剑,已达到其心中的天人至极。
他以为孤绝,即是终极,他以为无我,即是无上,但是宫九却能让他看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那不是更强的剑,也不是更快的招,是一个连“存在”都不在乎的人。
他不求胜,他不求名,他不求道,他只是想看看,当那高高在上的天人被撕碎时,会不会流血。”
“那你呢?”
本来在对峙的宫九和叶孤城突然默契的同时收剑,他们的目光齐齐看向方云华。
“我啊......”
一缕风旋萦绕在其手指,轻易的吹开了大门,也散去了殿中的杀伐之气。
“紫禁之巅这一战还没结束,不是吗?”
叶孤城眼中精光大盛,他不在意什么平南王世子,也无心管什么狸猫换太子的计划,他虽然没有杀死皇帝,但是在他拔剑的那一刻,他已经成了。
只是在他觉得自己达到巅峰之时,宫九却挡住了他的成道之剑。
天外飞仙还是不够圆满。
这或许也是捷径的代价。
他本以为完成这一剑他已经再无所求,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只是刚踏上了这条路。
至少眼下面对宫九,他没有必胜的把握。
那充满疯意的剑法更似对自己这天外飞仙的一种克制,无论是面对凡俗,还是高高在上的天人,都无法对其侵扰压制,反倒要时刻小心那突然袭来的一抹血痕。
而方云华的剑呢?
“你不是他的对手。”突然开口的是宫九,他对叶孤城的突破表示意外,但他也清楚如今的叶孤城仍然比不上方云华。
叶孤城也皱起了眉头。
他相信宫九的判断,即便这只是与对方第一次见面。
只是方云华的下句话让他顿时抛却了心头的犹豫。
“这一战,只论剑,前提是,你接下它。”
两样事物被掷了出去。
那是属于六龙首的面具和身份令牌。
“好。”叶孤城欣然接下,他甚至不计较这身份带来的后果影响,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能把握到的机会。
而这时有一个聒噪的声音响起。
“我知道了!你就是二龙首!”
王安神色扭曲的尖叫着,这让方云华皱了皱眉,然后他看向皇帝,在皇帝微微颔首示意后。
方云华只是轻弹指尖,一道无形剑气飞出瞬息,却已将王安分尸成了几十块。
一旁被血水内脏糊了一身的平南王世子,彻底瘫倒在地,他的神色惊恐且绝望,眉宇间更是早就没了之前那股子嚣张气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