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正殿，陈盛的目光瞬间便被上首那道身影攫住。
对方身着一袭玄黑三品指挥使官袍，胸前的狰豹以金线绣成，栩栩如生。
端坐于高背大椅之中，身形并不如何魁梧，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不动如山的气度。
尤其是一双眸子，开阖间精光内蕴，锐利如鹰隼。
最令陈盛心头一凛的是，对方周身气息圆融无漏，没有半分外泄，却带给他一种近乎本能的危险感知，如同静谧深海之下暗藏的汹涌潜流。
其身份，不言自明。
“下官宁安靖武司镇抚副使陈盛，拜见指挥使大人！”
陈盛迅速收敛心神，面色肃然，趋步上前行礼。
“陈盛……”
楚正南的目光在陈盛身上缓缓扫过，带着审视的意味，片刻后，才微微颔首，面上露出一抹淡笑，指向下首一侧的座位：
“不必多礼，坐。”
“谢大人。”
陈盛应声，步履沉稳地走到椅前，只坐了半边，身姿挺直，神态恭谨。
眼前这位，乃是真正执掌云州靖武司权柄的顶尖人物，手握一州武力监察大权，其修为实力，更是深不可测。
说是跺跺脚便能令云州震动，绝非虚言。
“当初你在巫山之战崭露头角时，本使便对你颇有几分印象，这才破例让人赐下通玄丹，以资鼓励。”
楚正南语气温和：
“而你……也未曾让本使失望。”
“多谢指挥使栽培。”
陈盛连忙欠身道谢。
“听说……你即将与聂家嫡女联姻？”
楚正南话锋一转，似是闲聊般问道。
“尚在商议，未曾最终定下。”陈盛回答得颇为谨慎。
“可有兴趣……转投我楚家？”
楚正南笑容不变，目光却深邃了几分：
“我楚家底蕴，绝不逊于聂家，若你愿意，本使可亲自为你牵线，楚家给予的支持，只会更多。
加上本使在官面上的照拂，你在云州……必将一路青云，前程不可限量。”
陈盛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拱手，语气诚恳坚决：
“多谢指挥使大人抬爱，只是……此事与聂家已有初步约定，下官虽非君子，却也知信义二字。中途改弦更张，背信弃义之事，实不敢为，亦不能为。”
他不知对方此言是真心招揽，还是另有试探。
但这不重要。
既已与聂家有了默契，若此刻见利忘义，转投楚家，不仅会彻底得罪聂家，更会落下一个反复无常的恶名。
无论楚家许诺如何，他都不可能答应。
楚正南闻言，面色如常，只是微微颔首，看不出喜怒。
他方才所言，确有几分试探之意，但更多只是随口一提。
与聂天坤既已达成协议，他自然不会真去强行挖角。
陈盛的回答，让他对此子的心性，又多了几分评判。
不蠢，知进退，至少表面如此。
“可知本使此番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楚正南不再纠缠联姻话题，转而问道。
“请大人明示。”
陈盛正色道。
“这第一件事嘛……说来也算与联姻有关。”
楚正南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本使原先的打算，确是想为你与我楚家一位嫡女牵线，可惜，被聂家抢先了一步棋。”
“不过，既然你与聂家已有默契，那便尽快将此事定下，免得旁生枝节。
你在宁安府所为，本使看在眼里，算是有胆魄，有手腕。
但……还不够！”
楚正南话音陡然一沉，身体微微前倾：
“这些年，云州某些势力，行事愈发肆无忌惮，阳奉阴违，已有不将朝廷法度、官府威严放在眼里之势，此风……绝不可长！”
“所以，必须打压，必须……以雷霆手段，狠狠镇压！”
陈盛心头一震，抬起头，迎向楚正南那不容置疑的目光，脸上适时露出几分凝重与迟疑：
“大人，此事，不好办啊。”
楚正南的意图，其实正与陈盛内心某些想法不谋而合。
但他必须表现出足够的顾虑。
这些势力哪家背后没有靠山？
一旦激起众怒，仅凭他一个小小的五品镇抚副使，如何顶得住那随之而来的恐怖压力？
“怕什么？”
楚正南冷哼一声，气势陡然拔高：
“若此事轻而易举，本使又何须将此重任，托付于你？”
“待你与聂家联姻之事敲定，聂家，便是你身后最坚实的背景与靠山，而本使，连同整个云州靖武司，同样是你的后盾。
你只管放手去做，不必畏首畏尾，更不必怕把事情闹大，闹得越大越好！”
楚正南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
“本使今日在此，给你一个承诺，在云州地界，只要你是依令行事，为朝廷肃清宵小，那么即便你把天捅出个窟窿，朝廷……也自会为你兜底！”
“另外，此事对你而言，亦是天大的机遇，那些宗门势力盘踞多年，底蕴珍藏何等丰厚？事成之后，所获半数可归你所有。
届时，你不仅能攫取海量资源，更能凭此功绩，在这云州闯下赫赫威名，奠定真正根基！”
“至于其他各方势力的反扑与压力……”
楚正南大手一挥，气势十足：
“暗地里的魑魅魍魉或许难防，但明面上的所有压力，本使自会为你承担，如何？这个任务，敢不敢接下？”
陈盛陷入沉默，眼帘低垂。
据天书所示，此事乃是楚正南上任后便开始暗中筹谋的一步棋，是去年那场太平道大乱后，朝廷对云州各方势力的一次警告与清算的延续。
目的便是要逐步削弱、敲打那些不安分的顶尖势力。
只是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楚正南自己不便直接赤膊上阵，否则极易引发全面对抗，造成不可控的动荡。
他需要一个合适的切入点。
一个既能打开局面，又能将冲突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的利刃。
而他陈盛，年轻、有潜力、有手段、杀伐果断，更关键的是，即将获得聂家的支持，正是一个近乎完美的选择。
自己在宁安府的种种作为，更是令其颇为满意。
见陈盛沉默不语，楚正南并不催促，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气定神闲。
片刻后，他才再次开口，语气转为平淡：
“这第二件事，是关于朝廷即将举行的武举。”
“武举？”
陈盛从沉思中回神，微微一怔。
此事，天书倒是未曾提前示警。
“今上登基后的第二次天下武举，约在一年之后举行。”
楚正南放下茶盏：
“首次武举，朝廷虽网罗了不少英才，但夺得魁首者……却不愿效命朝廷，令朝廷颜面大损。
此次，朝廷决心更大，三月前已定下此事，遴选天下英杰入彀，以壮朝廷声威。”
楚正南看着陈盛，目光带着期许：
“你已名列龙虎榜，乃是我云州官府体系内，最有希望在武举中崭露头角的人选之一。若能夺得前三甲，陛下亲赐功名、官爵、珍宝，荣宠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