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青松想到这里,把茶杯放了下来,茶水都没心思尝。
韩司没有绕弯子。
他的第一句话便像手术刀一样干脆利落,直指核心。
“王总,超级黄豆测产以后的一系列数据,保密协议是双方共同签过的。现在银河科技单方面公开,从我们的角度看这行为本身已经打破了事前周密的战略传播计划。”
“上面布局一个主粮种源的全球公开节奏,需要配套的贸易谈判、外交环境营建、国际定价话语权博弈,每一步都要精密配合。你这一公开,很多牌我们还没来得及打,就被迫摊在了桌上。”
“这样的行为,严格的来说,已经算是违规违法了。”
王东来迎上韩司的目光,神情丝毫不慌,语调平静像是在阐述一个技术参数。
“保密协议确实双方签过。但第几条,第几款?协议正文第四条第2款写得非常清楚:在具有确凿证据证明技术细节已经被第三方窃取并突破防火墙、或在国内外出现重大公众利益紧急事态时,签约方有权启动主动公开程序以保护公共利益。”
“超级黄豆的种子虽然尚未大规模入库,但相关设备在东部三大港口被卡、种质检测环节被迫中断,这不是商业纠纷,是对主粮安全关键生产工具的实质性扼阻。我们启动第四条第2款完全合规。所以韩司,我公开这个信息,不违法,也不违约。”
韩司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僵。
他没想到王东来会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逐条逐款地把保密协议文本摆出来,没有丝毫委婉,没有半分迂回,丝毫不给他面子。
他把茶杯放到杯碟上,瓷底与瓷托触碰发出一声细微的响动。
“程序上合规,不代表行为上没有后遗症。王总,我们要的不是‘合法的解释’,而是能够解决问题的态度和办法。”
吴青松听到这里心里一沉。
韩司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很清楚,但王东来接下来的回答则让他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前天长安俱乐部顶层包间里的云少和叶少,还有当时同席的大豆压榨企业老板、挤在一群外商顾问中间对着我们港口物流排期图上逐项标记卡位动作的那几位,这些人的所作所为,我都清楚。”
王东来的语气始终保持在同一条声线上,平静得异常:“韩司,这些事你方才进门时没有提,但我今天可以说一说:他们的目的我很清楚,你也很清楚。等到港口的事情全都清清楚楚了,我们再来谈其他。”
韩司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吴青松夹在两人之间,端起茶杯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最终还是没有喝。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直接表明了此次前来的兜底意图:“东来啊,韩司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没必要闹得这么僵嘛!”
“之前的港口卡点环节,确实是有些小辈不懂事,搞了些误会,也影响了银河农业商业行为的正常铺开。云家叶家长辈已经发话下去,相关卡口会在最短时间内清干净,人和事都会有交代。”
“韩司这次来是真诚希望我们能往前看,把超级黄豆和水稻交由国家统一规划推广,实现全国范围内最大规模、最快速的种植推广,实现粮食安全利益的最大化。”
王东来听完这句话后,嘴角勾了起来,没有立刻说话。
会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以及空调风口细微的送风声。
在这种凝滞的气氛中,王东来迎上吴青松的目光,用一种极其平静但不容反驳的语速缓缓开口。
“吴主管,韩司,交由上面统一规划推广,这件事之前不是没有尝试过。在超级黄豆第一季测产数据出来之前,银河农业就已经和多个省份的相关部门进行了种植推广合作商谈。数据是公开的,条件是透明的,我们没有提任何排他性条款,也没有要求任何不合理的分成比例。”
“结果怎么样?各省代表听完汇报之后的态度,吴主管你是亲眼看到的,观望、犹豫、打太极,有的地方连第二轮会谈的时间都一推再推。不是银河科技要吃独食,是我们在按照正常程序推进深度洽谈时,根本没有得到与之相匹配的回应。”
吴青松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有些不好看。
从王东来的称呼上,他就知道自己这次算是得罪了他。
当时,银河农业的超级黄豆数据被上报上去,各省来人商讨合作,他也是很清楚的。
平心而论,银河农业开出来的条件并不苛刻,只是有些不合常理罢了。
至于结果,也很明显。
银河农业的百里秀在台上慷慨激昂地讲了一个多小时,台下的人礼貌地鼓了掌,然后一个接一个地以“回去请示”“内部研究”“需要看测产复核数据”为由婉拒了当场签约。
吴青松心里自然清楚,那些人只是在找拒绝的托词罢了。
就在吴主管心里回忆这些情况的时候,王东来继续开口了。
“而现在……”
王东来把茶杯稳稳放回桌面,身子微微前倾,平静的目光看着韩司,说道:“那些卡我们供应链的人刚说要收手,就有人希望我把超级黄豆和水稻交出去集中管理。这中间不叫合作,这叫我认了你们的手段,还主动把成果送上去。”
韩司从始至终保持着高水平的职业克制。
他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毫无多余的动作,但他的一侧面颊上那根极其细微的咬肌鼓动还是被吴青松注意到了。
显然,韩司是被王东来这句话惹怒了。
如果把吴青松换成韩司的角色,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毕竟,王东来的态度,以及说的话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