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长安俱乐部。
这栋坐落在东长安街与王府井交汇处的灰白色建筑,在普通游客眼中不过是又一座挂着文物保护牌的民国老楼。
它的外墙是低调的浅灰色花岗岩,门口没有霓虹招牌,没有迎宾礼仪,只有两盏黄铜壁灯在夜色中亮着极暗淡的光。
但京城商界的人都知道,长安俱乐部四个字的分量比任何招牌都重,它从不对外营业,不接受预约,不参与任何形式的公开社交活动。
能在里面喝茶的人,要么是改开后第一批把生意做到海外去的商界前辈,要么是手里攥着百亿级别项目却不屑于上任何富豪榜的隐形巨头。
而今天,这栋老楼的顶层包间里,坐着两个年轻人。
云少靠在沙发主位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皮鞋尖在空气中轻轻晃着。
三十出头的年纪,五官轮廓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硬朗线条,下巴刮得干干净净,身上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藏蓝色羊绒衫,袖口处露出极细一圈灰白色丝光棉衬衫的翻边。
这件羊绒衫看上去普通得像是商场货架上随手拿的,但懂行的人能从它那种不见毛感却温润如玉的哑光质地辨认出是苏格兰某个仅对会员开放的传统手工坊的特供品,一件的价格够一辆顶配的奔驰S级。
他的左手随意地搁在沙发扶手上,无名指上那枚看似朴素的素圈戒指,是某次慈善拍卖会上以八位数落槌的古玉改镶件。
他右手端着一只矮脚水晶杯,里面是刚从恒温柜里取出来的单一麦芽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极细的挂杯纹,年份比他的年龄都长。
他对面沙发上的叶少比他年轻几岁,身形清瘦,皮肤带着南方人特有的白皙,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没有度数,纯粹是用来压住他那双过于精明的丹凤眼,让自己看起来多几分书卷气。
叶少穿得比云少更讲究,浅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带是深蓝色的丝绸质地,领带夹上嵌着一枚极小的翡翠,在包间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
他端着茶杯的姿势极其标准,食指与拇指捏住杯沿,中指托住杯底,手腕微倾,每一个角度都精准地符合传统茶道的礼仪规范。
杯中泡的是母树大红袍,每年产量不过几百克,价比黄金。
叶少抿了一口茶,将茶杯放回红木茶几上,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包间里除了他们两个,还坐着另外几个人。
靠窗位置是一个秃顶的中年胖子,西装面料极为昂贵,剪裁却明显是定制的,领口系得有些紧,勒出下颌饱满的脂肪轮廓。
他是北方地区排名前三的大豆压榨企业老板,手底下的工厂一年吞进去的进口大豆足够养活小半个华北平原的生猪养殖场。
他的旁边是一个穿着藏青色夹克衫、戴金丝眼镜的干瘦男人,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手指推眼镜腿,他是南方某省的农产品物流协会副会长,手上握着的冷库群和冷链物流通道覆盖整条东南沿海。
胖子身后的沙发扶手上斜坐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气质精明如老会计,她的身份更直接,某跨国粮贸巨头在亚太区的策略顾问,那份退休返聘合同的签约金,据说能买下京城三环边上一套大三居。
另外还有一两个人,分别是地方金融系统里的中小型民营粮贸公司老板和控制着大豆进口检疫通关环节的权威鉴定机构高管。
这帮人在各自的地盘上都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一般的饭局根本凑不齐他们。
但今天,他们全部准时到场,规规矩矩地坐在云少和叶少两侧,姿态不像是开商业合作会议的对等伙伴,更像是某个古老家族议事厅里的内阁老臣。
云少注意到这点,心里有几分快意,但他更满意的是叶少对这些“老家伙们”的掌控力,这让他的联合作战计划多了一层不必言说的默契。
“云少,叶少。”
秃顶的胖子率先开口,手里端着酒杯向主人席方向微微举了举,语气恭敬但眼底有着生意人特有的审慎。
“超级黄豆这个项目,我真心感谢两位的赏识,愿意把我们拉进局,可是话说回来,王东来这种人,这些年你们也打过交道、也看过,他对外来能量的介入一直极其警惕。港口仓储和海关清关的几把刀我们按计划都架上了,但他会不会硬扛回去,我还真拿不准。”
“架上了?架上了就好。”
云少抿了一口威士忌,冰块在杯壁上碰出极清脆的响声。
他把杯子放在沙发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挂着从容的笑意。
“你们觉得王东来厉害,我不否认。能把一个在唐都成立的小公司做到如今这个体量,把玄武电池从实验室推成全行业标准,把氢能汽车的棺材板钉死,这份战斗力,放在我们父辈那一代,那也是天之骄子了。”
“但那又怎样?再强的将领也需要后勤粮草,超级黄豆就是他银河农业的粮草命脉。这东西的本质不是技术,是供应链和渠道,而供应链和渠道,不在他唐都的总部,在我们手里。”
他说的每一句话节奏都不快,声音温和,眼角还带着几分酒意,但遣词之间那股从容的掌控感让人莫名背寒。
他不需要提高声调,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不是空话:前院查消防,侧院拉检疫标记,边港拖设备,这些招数尽管旧,但对于任何一个想要在本土快速铺开产业链的公司来说,每一下都够疼。
而他之所以敢把这些手段用到全球首富身上,正是因为背后有别人不具备的巨大依仗。
“云少说得透了,我再往实了补充几句。”
叶少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说话时语调不像云少那样带着几分微醺的松弛,而是字正腔圆、条分缕析,像是在做政府工作报告。
“我们不但知道他在乎供应链,也知道他缺时间。银河农业刚刚扩繁成功,各省农业部门的代表还在观望,我让老钱他们分片在几个关键省份的关键环节多卡了一次‘复检’流程,当地分管领导审红头章就会多看一看,多想一想。不要小看这一点时间,时间才是真正的武器。他不是要赶种植窗口吗?好,每一项设备迟几天、每个仓库迟几天,加起来就能把他在华北和华东的最优扩繁节奏拖成被动的错季种植。一旦错过夏季,种子出苗率和产量会显著下降。”
老钱,也就是那个干瘦的物流协会副会长,立即推推眼镜挺直腰板:“叶少说得对。拖字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