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面露思索,心底暂时将这位孙武侯打上反开化的标签。
从刚刚说话来看,极有可能是与苏老师一样的首脑级人物。
所说出来的问题,也非常有水准。他没有从主义出发,而是拿出了一个实质性存在的产业。
金融市场就被很多人批评,又在社会资源配给中发挥重大作用的工具。
黄金时代的联邦也存在金融市场。
在大灾变之后,金融市场消失了十五年。
在生存危机下,金融就是笑话,没有人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概念投入资金。
谈论股票、债券、期货多少有点可笑。
只是现在时过境迁,联邦从生存问题彻底缓过气来,开始思考发展问题。
那么金融市场的重新出现,就成为了一个必然结果。
一味否定一个当下发展阶段必然存在的东西是一种懦弱。
况且金融的钱,真到必要时候也能上门去要,难不成还能飞出神州?
陆昭心中有了方向,回答道:“我觉得金融市场应该存在,这是当下经济发展必然存在的产物。”
孙陵阳闻言,眉目和善了一些,道:“那你觉得,特区应该有金融市场存在吗?”
陆昭还未回答,就感受到了两道目光。
一个是刘瀚文的,朝着他微微摇头。
一个是王守正的,没有任何外在表示,却莫名带着一分警告。
陆昭很想说,肯定是需要的。
但这里不是私下,不能过于任性。私底下被打都是小事,明面上不能说错话。
他改口道:“这个是列侯们决定的事情,我还不够资格。”
孙陵阳没有继续追问金融市场的问题。
他也得到了一些讯息。
不知是不是刘瀚文,亦或者王守正授予的,特区应该是能容许金融市场的重现。
如此一来,自己第二个目的就达成了。
孙陵阳来长安主要为了两件事,第一是上桌跟王守正斗法,否则对方在外边有什么阴招全使出来了。
第二,以特区为跳板,推行自由市场。
这第二点要讲究火候,比如直接自由市场不可能,但重建金融市场可以。
“我没有意见了。”
“既然大家没有其他问题。”
王守正开口定下基调:“未来交州特区发展指导文件,就以陆昭的意见书为基本框架。”
他环视一周。
“各位同志有什么意见,以后可以提。”
以后可以提,就是现在别提。
定下基本框架,就是有意见也得憋着。
众武侯心如明镜。
但没有办法,陆昭确实拿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质疑的答卷。
真要质疑,也得是他犯错的时候。
王守正的目光重新落到陆昭身上。
“小陆,你在推演中观察了其他三组的意见书,说说看法。”
陆昭微微一怔。
为什么要问自己?
自己也是学员,轮不上自己去评判。在场这么多武侯们都观看了推演,更不需要自己评价了。
‘其中有所隐情。’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但现在首要的是回答问题。
批评肯定是不对的,因为在场有对方的“家长”,不能指桑骂槐。
陆昭坚守本心,不代表一味地倔强,更不是没情商。
他开口道:“谭敬同志在人才引进与产业规划上非常成熟,通过内迁工厂带动技术转移,同步完成了产业布局与人口填充,这套方法在特区建设初期价值极大。”
“萧崇山同志在资源调度上也很有参考价值,不局限于一城一地,带动了铁路沿线的经济联动。”
苏兴邦闻言,微微点头。
小陆在产业结构与经济制度方面,跟自己还是很有话题的。
陆昭说完这两个名字,停了下来。
空气安静了两秒。
孙陵阳眉头微皱,开口道:“小陆同志,方继业在港口资源调度上也有可取之处,他对外贸航线的规划在四组里最完善,你不觉得吗?”
语气带着几分不爽。
自己钱都花了,总不能还要挨骂吧?
如果这个时候不确定他们的贡献,那么将来就会有人说,货物是海浪拍过来的。
这种情况听着荒诞,实则是一种较为常见的手段。
否定敌人的贡献是最好的攻击。
在任何一个组织内,没有贡献就没有法理。
‘果然存在隐情,这是要我承认每个组的贡献?那具体又是为了什么?’
陆昭心中疑虑。
港口资源调度说白了就是城邦给的港口额外资源,根本算不上什么先进制度。
还未等他答复。
刘瀚文便开口道:“我觉得孙同志说的有道理。”
下一刻,陆昭立马心领神会,当即附和道:“方继业同志在港口运营与外贸航线规划上确实有独到之处。特区未来作为自由贸易港,可以重新发展海运,他的方案在这方面提供了非常扎实的参考。”
孙陵阳眉头舒展了一分。
王守正继续问道:“这些人里面,你觉得哪个方面最重要?”
陆昭心中思索。
哪个方面最重要?人才引进、资源调度、港口规划?
这不是在问优先级,而是在排座次。
谁排前面,谁的资源就先到位。
谁排后面,谁就只能捡剩的。
这是在分蛋糕,具体怎么分就不知道了。
但有一点陆昭很清楚,每个人的资源对自己都很有用。
现在提问自己,不就是问自己要不要吗?
他神情认真回答:“报告天侯,我认为全部都非常重要。特区发展缺一不可。”
此话一出,众多武侯们都愣了一下。
这长得浓眉大眼的,脸皮子还挺厚的。
这个想法在好几位武侯心中同时浮现。
王守正语气里多了一分玩味道:“小陆同志,我问的是哪个方面最重要,不是问你要不要。”
“我理解天侯您的意思。”
陆昭一本正经的开始陈述理由:“特区从零开始,基建、产业、港口、人才,每一个环节都是链条上的扣子。”
“缺了人才引进,产业要重新培养技术人员,可我们教育都没提上日程。缺了资源调度,没有原材料重建城市。缺了港口规划,资源运不进来,也运不出去。”
他顿了顿,又将话题往回扯。
这不是商业谈判,更不是交易。组织问自己要不要资源,肯定要据理力争。
“进修班的同志们是联邦重点培养的领导型干部,他们的意见不是互相替代的关系,而是互相补充的关系。我觉得应该让他们的优点,进入指导文件。”
武侯们心中无语,也刷新了对陆昭的认知。
这小伙子看着样貌俊朗灵动,实际也不是个善茬。
一到要好处的时候就敢狮子大开口,话术是一套又一套的。
你反驳他,就等于说组织不该支持特区建设。
王守正没有马上给予陆昭回应,先是扭头看向了孙陵阳。
后者心领神会,表态道:“海运与港口问题,我那边有成熟的产业链与技术工人。”
陆昭询问道:“孙武侯,那港口建设您能不能使使劲?”
孙陵阳扯了扯嘴角,道:“这个得从长计议,我不可能三言两语给你定下,但肯定能给特区搞好。”
感谢孙武侯赞助的港口!
陆昭心中默念,一下子对于城邦恶感少了许多。
至少此时此刻,对方是一个好武侯。
王守正转头看向苏兴邦。
苏兴邦答复道:“神州内地一些地区产能严重过剩,还有各类建筑器械可以支援,组建一个百万人的超大型工程队是没有问题的。”
百万人!
陆昭心中一惊。
苏老师当真是大手笔,这可是当年建大水坝的规格。
用来重建一座城市完全够用。
王守正满意点头道:“这些事情可以具体开会讨论,现在大家可以回去休息了。”
随后众人相继起身离开。
刘瀚文领着陆昭走出小会议室,他领先半步,嘴角挂着笑容说道:“你算是给我长脸了,也给未来特区争取到了足够丰厚的资源。”
“你是不知道,那孙陵阳脸都绿了。”
陆昭闻言,印证了心中想法,跟在后头询问道:“刘爷,所以刚刚我的汇报是在分蛋糕?”
“是,也不是。”
刘瀚文解答道:“具体给多少资源早就定好了,但要付多少代价又是另一回事。你考核成绩足够好,才能没有太多条件的拿到这些东西。”
“这就跟武侯选拔一样,能够上候选名单的,具体选谁其实差别不会太大。重点在于要有亮眼的表现,让领导有理由推一把。”
陆昭心中了然,这就像评优评级一样。
符合要求的人大多差不多。
他道:“所以我拿这些好处没有代价?”
“没有附加条件。”
刘瀚文停下脚步,两人已经来到武德殿外,站在大门口居高临下。
中轴大道上,一辆辆专车早已停好。
“不要因为今天的成绩掉以轻心,今后在特区你还要面临各种挑战,说不准大灾变后第一场金融战会在哪里打响。”
陆昭面露诧异,随后明白孙武侯为什么要问金融市场的问题了。
武侯们应该是达成了共识。
将一切原本不能谈、不能干的事全部放到交州特区了,其中就包括了金融市场的重建。
对自己来说是好事,也是挑战。
金融市场会带来全联邦的热钱,也会诞生出无数的危险,出现任何问题,自己作为特区特首责无旁贷。
“未来你作为特首,注定风光无限,也风险无限。”
刘瀚文看着陆昭,如此年轻的面庞,让他心中不由得感慨。
自己像他这个岁数的时候,可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陆昭面露笑容回答道:“我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但我会参考过去与现在,拿出一份最好的答卷。”
刘瀚文嘴角上扬,没有给予任何鼓励与批评。
时至今日,陆昭已经不需要他教育。
刘瀚文率先迈步走下台阶,带着陆昭离开了武德殿。
陆昭跟着身后,望着刘瀚文的背影,好奇询问:“刘爷,你不觉得这里太空旷了吗?”
“有吗?”刘瀚文头也不回,步伐稳健,“可能是你第一次来,以后会走习惯的。”
“武德殿就是这样子,站在外边需要仰望,站在里边只需要俯视。”
陆昭心中记下。
此时此刻,他依旧感到悸动。
或许再过五年、十年、二十年,这宽广的空间带来的不再是悸动,而是武德殿在回应着自己的脚步声,整个联邦都要为之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