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他们讲道理就真讲不通吗?’
黄正平复情绪,向台侧阴影里的黄阿狗打了个手势。
“下面,让咱们听听受苦人的心里话。”
黄阿狗一瘸一拐地走上台。
他没有丝毫怯场,拿着麦克风开口道:“我是南街的黄阿狗,想必一些人会认得我,可能也打过我。”
人群开始躁动,议论声起伏不断。
大家在交头接耳,认识黄阿狗的人。给周围人科普他的事迹。
“那是黄阿狗?”
“是他,几天不见都穿得人模狗样的了,也不知从哪家房头抢来的。”
“这算个什么事,让一个贼上去说话。”
面对不断传来的质疑,黄阿狗扑通一声跪下,咚咚咚一连磕了三个响头。
“各位叔伯、婶婶,我是吃南街的百家饭长大,各位都是我的再生父母。”
“我知道大家伙都讨厌阿狗,可我也没有办法。”
台下的嘘声小了一些。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人都跪下磕头了。
南街民众们倒想听听,狗嘴里能不能吐出象牙。
“在我十岁那年,父亲在化工厂死了。”
黄阿狗开始讲述自己的人生经历。
十岁父亲死了,同年母亲去讨要赔偿,被担保他父亲工作的房头打个半死,最后没有撑住也咽气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声音微微拔高道:“厂里说赔五千块,可钱到了房头手里,又发到俺娘手上的时候,只有五百块。”
“我爸一条命换来的五千块,他们一转手就拿走四千五,”
“就跟这赔偿款一样!”
台下却安静下来。
黄阿狗的讲述勾起了很多人类似的记忆。
在邦区生活,除了房头本人,谁还没被房头欺负过。
黄阿狗遭遇的事情不算特别离奇,但能够引发大部分人的共鸣。
特别是最近赔款就被黄家高层吞了。
黄阿狗无需酝酿情绪,似乎是真情表露,声音哽咽道:“我妈不服啊,去找房头理论,只求能拿回一半,竟然被他们打得半死不活。”
“我没钱看病买药,只能看着她死在破棚子里,最后……最后他们还把我妈的尸体拿走卖了!”
黄阿狗抓起拐杖站起来,转头看向了那些被五花大绑的房头。
他指着其中一个中年人。
“就是他,他拿了我爸的血汗钱,打死了我妈,最后还断了我的腿。”
“我成了瘸子是因为他,因为他我只能去靠偷东西营生。”
黄阿狗一边说,一边一瘸一拐走向中年房头。
房头不断镇压,眼里满是恐惧。
砰!
木棍重重砸在他脑袋上,鲜血直流。
见血了。
台下那些同样住着铁棚、同样被扣过工钱、同样受过窝囊气的男性,呼吸在这一刻变得粗重。
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感涌上来。
“乡亲们,你们骂我是贼我认了,但这个畜生必须死。我明天就向陆首长检举他,让陆首长把他枪毙!”
“现在不上来打两巴掌,就来不及了。”
人群中先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人群中,有一个男子站了出来。
他走上台,用生涩的言语诉说自己是如何从握手楼跌落铁皮棚屋的。
控诉不如黄阿狗慷慨激昂,但却饱含了委屈。
说完,在黄正引导下,他过去扇了一巴掌其中一个房头。
有了第一个,马上就有第二个。
上台诉苦,说完打人。
到了第三个,数十人抢着上去。
若不是陆昭早有安排,让士兵围城人墙,不允许一下子几十个人上台,恐怕这十几个房头当场就会被踩成肉泥。
即便如此,还是挡不住群众们的热情。
到了八个人上台。
一个疤脸汉子,他没有诉苦,大吼一声:“我草你妈!”
说完,便扑了上去,一阵拳打脚踢。
第九个人上去,拿过麦克风刚要开口,立马被台下群众骂。
“别叽叽歪歪了,跟他们废话什么!”
“对啊,谁还没被欺负过。”
“上去扇他两巴掌,赶紧滚下来。”
那人见状,也是扭头一脚踹了过去。
随后每个人上台都没有去拿麦克风,没有诉苦,只是红着眼走向房头们。
唾沫、拳头、鞋底,雨点般落在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老爷们身上。
哀嚎声、求饶声混杂着民众的咒骂声,响彻了整个广场。
南街以外的民众想加入,却被人拦了下来。
“这是南街的事情,你们来凑什么热闹?”
“谁说的,谁规定只能你们南街上去。”
“想打架啊?”
“说得好像我怕你一样!”
两拨人起了冲突,开始打了起来。
台上在打,台下也在打。
黄正望着眼前这混乱而暴戾的会场,终于明白了陆昭一直以来的用意。
也知道自己的建议是有多么可笑。
对于已经麻木的人来说,仇恨是最好的助燃剂,恐惧也是同理。
南街民众今天打了这一次,就不可能回到从前。
他们最好能把房头通通打死,否则等房头回来,在场没有人会好过。
十一点,十三个房头被担架抬走。
黄正顺势宣布道:“明天中午过后,陆首长将公开审判他们,只要有足够多的人举证,就可以枪毙他们。”
此话一出,回应他的不再是沉默,而是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
黄正在无数人的欢呼声中,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
这份力量不属于自己,属于陆昭。
黄正望向陆昭所在的方位,只看到一个在士兵簇拥下离开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