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顿时脸色一黑。
老宋很会察言观色，连忙问：“上位，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老朱恨恨道：“一群混账东西，想来是想试试咱的刀锋利不锋利。”
一旁的老肖和老雷顿时万分好奇。
这几次没听明太祖说起大明那边出什么岔子了啊，而且他们过去的时候也没有听其他人谈及过。
总不能是这几天才出的意外状况吧。
于是老朱开口缓缓讲起缘由。
原来大明那边春闱在即，由于朱元璋的注意力一直在各种现代设备以及给马皇后治疗病情上。
所以春闱的相关事宜全都交给翰林院主持，而太子朱标主持钦点最后的名次。
虽然有些不合理法，可朱元璋自己都无所谓，大臣们自然不敢多置喙。
翰林院很快选出了中榜进士，然后朱标在殿试上点出了三甲。
本来春闱就该到此结束了。
但朱元璋曾在本次春闱前下旨临时加入九章数学内容，强调善数学者优先录取。
于是等榜单公布后，麻烦就出现了。
一些落榜的学子表示被榜单录取的进士很多不通九章数学。
只不过因为文章写的符合考官心意才被录取，与上位的旨意明显有背。
于是纷纷联名上书状告偏袒，要求重新录取。
而这在翰林院看来明显是无理取闹，自然不许。
但落榜学子没放弃，直接跑去皇宫叩阙，终于引起了朱元璋的注意。
接着朱元璋亲自调阅了本届春闱考生的试卷，又让藩王中最善数学的周王朱橚参与重新阅卷。
得到的结果与殿试榜单大相径庭。
当然也不是说进士榜单有假。
被录取的进士在数学上的整体水平还是可以的，经义文章也更甚一筹。
只不过落榜中有几位学子在数学卷上拿了高分，却因为文章经义上差了一些，所以没被录取。
这几人也是这次带头上书叩阙的领头人。
听完朱元璋的讲述，老雷沉吟片刻道：“上位，这似乎不算大事吧？你开恩将那几人录取为进士不就可以了？”
在他看来，整件事似乎也没什么出格的地方。
被录取的进士文章经义更好，数学水平也还过得去。
而那几位落榜的，用现代的话来说属于偏科生，在数学上或许有一点天赋，而在科举的文章经义上差了些。
整个过程听起来合乎常理，那些落榜学子完全没理由胡闹。
而且古代不比现代，录不录取为进士，明太祖完全可以一言以决啊。
老雷觉得可以不用从榜单上剔落几人，大不了开恩科把那几位录取上榜即可。
而且正好弥补大明急需的人才。
一旁的老宋和老肖相视一眼，觉得事情可能不像老雷说的那么简单。
尤其是研究明史的老宋，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历史上明洪武三十年的南北榜案。
当届的会试中，翰林学士刘三吾、王府纪善白信蹈主持丁丑科殿试。
结果所录51名全系南方人，故又称南榜。
北方人一名未取，为历科所不见。
与这次相似的是，会试落第的北方学子同样联名上书状告考官偏袒。
而朱元璋下令重新阅卷录取，暗示多增补一些落榜的北方学子。
但却被主考官以各种理由推诿、敷衍。
最终导致朱元璋龙颜大怒，亲自阅卷后重新定了榜单。
然后掀起了大案，主考官以及涉及案卷的相关人员或被流放、或被凌迟、或被严惩。
当届状元更是直接被处以车裂之刑。
之所以牵连甚广、处罚极严，因为当时朱元璋已经老迈昏聩，担心在自己死后继承人朱允炆控制不了局面。
孙泽第一反应也是南北榜案，但细想之后又觉得不太符合。
要知道现在的老朱正春秋鼎盛，对朝廷的控制力极强。
而此前的胡惟庸案、空印案砍的人头滚滚还没过去几年呢。
总不能又有人头皮发痒，想试试老朱的刀还锋利否吧？
想了想，开口问：“是不是那几名落榜考生的背景有问题？”
看老朱的表情，这次榜单录取应该没问题，否则早就砍人了，哪里会这么纠结。
那就只能是落榜考生有问题，以至于负责春闱的翰林院宁愿放弃数学得高分的考生。
“果真瞒不过真君，”老朱面带讪意，“那些落榜学子里有几个家里是大盐商。”
孙泽顿时恍然大悟。
当初为了在老朱那边顺利推广时空宝钞，他从现代提供了大量的布匹和食盐作为准备金。
后来宝钞的流通情况势头良好，同时考虑到大明的实际情况，他和老朱商议后停止了提供食盐，改由大明自己生产的食盐替代。
而为了减小阻力，老朱在他的指点下，给盐场、盐商等利益群体画了个大饼：
现在放弃食盐，等将来大明对外开疆拓土后，可以允许这些人去海外经营地盘。
老宋闻言顿时疑惑道：“盐商家庭也没问题吧，大明科举不限制商户、军户、匠户啊。”
老朱脸上的讪意更为明显，“咱想着那些大盐商赚了那么多钱，要是再有子弟做得高官，将来对外扩张后恐为祸害，所以让标儿暗示翰林院减少盐商子弟的录取名额。”
直到这时，众人终于明白问题的根结所在。
朱元璋为了避免盐商等利益群体尾大不掉，故意做了手脚，暗示对有盐商背景的学子不予录取。
可又因为先前下旨宣布要在春闱中加入数学内容，且高分者择优录取。
于是问题就出现了。
能参加春闱的盐商弟子，或许经义文章不行，但家学渊源，在算账上比普通学子更甚一筹。
于是在数学上考了高分，但因为老朱有过暗示，所以被翰林院黜落。
而这些落榜的盐商学子并不知情，只以为是翰林院故意刁难，竟敢违背上位的旨意，因而不依不饶上书乃至叩阙。
这就让朱元璋很是尴尬。
处罚翰林院吧，可翰林院是依旨办事，录取的进士也不是不学无术之辈。
公开那些盐商子弟的落榜真相吧，又会引起轩然大波。
毕竟当初是明旨下达要求在春闱中加入数学内容，又没有下旨不许盐商子弟参与科举。
现在说不录取就不录取了？
而且大明对外扩张，要在各地实现有效的统治，需要得到各阶层的支持才行。
不能明晃晃的有公开歧视政策。
否则今天歧视盐商，明天或许就是布商，后天又会有新的利益群体被损害。
到时候人人自危，谁还会支持对外扩张？
而没有人，就算打下了那些地盘又能如何？
必然一地鸡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