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戴着一副闭眼的女神铁面具,冰冷的金属遮挡了所有的表情,只有那一头白色的长发顺着肩膀垂落。
腓特烈将信件递给伊莲娜。
伊莲娜接过信纸,并没有看上面的内容,而是将面具揭开一道缝隙,凑近纸张,鼻翼微微耸动,轻轻嗅了嗅。
除了廉价纸浆的味道,隐约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香味。
片刻后,她声音冷冽,做出了判断:
“是魔花‘白夜蔷薇’的气息,血族最喜欢的香味之一……”
“有意思。”
腓特烈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角的皱纹随之加深。
他手指一搓,掌心腾起一簇微弱的火苗,信纸瞬间卷曲、发黑,化作一团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过了没多久。
“笃、笃、笃!”
敲门声再次响起。
不同于拉兹洛那种带着压抑和急促的敲击,这次的声音显得格外有力,甚至有些无礼的轻快。
不用猜都知道,是米尔来了。
腓特烈伸手拂去桌上的灰烬,调整了一下坐姿,将那碗冷汤推到一旁。
“进。”
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米尔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身为“教会英雄”的架子。
黑色的神官袍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手里拿着一份卷起来的文件,走路的姿态有些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慵懒。
进门时,他的视线似乎被角落里的伊莲娜吸引,眼神在她高挑的身材上停留了片刻,脚尖不小心在地毯边缘绊了一下;
他踉跄了一步,站稳后恶狠狠地回瞪了一眼地毯,仿佛那块织物跟他有仇。
“腓特烈大人,没打扰您午休吧?”
米尔走到桌前,拉开对面的椅子,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划出“吱呀”一声刺耳的轻响,一屁股坐了下去,身体放松地陷进椅背里。
腓特烈透过老花镜片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眼神清澈,完全看不出半点刚刚在议事厅里与各国权贵针锋相对的戾气。
“无妨。”腓特烈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关于露西的转移,你已经决定了?”
“是的,必须转移。”
米尔收敛了笑容,将手中的文件摊开在桌上。那是一份简易的慕斯卡利地图,上面用红墨水标注了几条路线。
“静谧堡垒的防御设施更完善,而且远离城区,适合进行……一些比较激进的审讯手段。”
米尔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指尖最终停留在城外的一处标记上,那是位于山谷中的一处要塞。
腓特烈没有看地图,目光始终锁定在米尔的脸上,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你需要人手?”
“不,护送的人选,我想请您帮忙指派。”
米尔抬起头,眼神清澈而诚恳:
“我对慕斯卡利的情况不熟,手底下的圣骑士大多是外地来的,不懂本地的规矩。”
“而且,这次转移必然会引起民众的不满,如果让我的人去,万一发生冲突,很难收场。”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所以我希望,能让本地教区的大主教,拉兹洛阁下,亲自负责这次押送任务。”
谁拱的火,让谁来负责灭……
‘拉兹洛,你的斩杀线到喽?’米尔心底暗笑。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腓特烈那双半阖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一些,瞳孔微微收缩。
就在几分钟前,拉兹洛同样站在这个位置,声嘶力竭地控诉米尔勾结血族,企图利用转移任务放走犯人。
而现在,米尔却主动提出,要把犯人交到拉兹洛手里?
腓特烈盯着米尔,试图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但米尔的表情很自然,带着一种坦荡,甚至还有一丝对同僚的信任。
“拉兹洛?”腓特烈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知道他极力反对转移露西。”
“正因为他反对,让他来押送才最合适。”
米尔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只有最痛恨魔女露西的人,才会最尽心地看守,不让她逃跑,不是吗?而且,由本地大主教出面,也能安抚那些愤怒的民众。”
“你就不怕他徇私情?私下处死露西?”
“只是让他带队而已,我会安排好随行的人,他没机会动手……”
说到这里,米尔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视线在办公室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腓特烈脸上,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而且……腓特烈大人,我不信任慕斯卡利的本地教会。”
腓特烈眉梢微挑:“哦?”
“血族的据点在城内经营了这么久,甚至就在王宫眼皮子底下的餐厅里。如果没有内部人员的掩护,这根本不可能。”
米尔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有所指:
“我怀疑,本地教会内部,有魔族的眼线。”
腓特烈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
拉兹洛前脚刚来举报米尔,米尔后脚就来申请让拉兹洛押送,并且直言怀疑内部有鬼。
这是巧合吗?
如果米尔真的勾结血族,他绝对不会让拉兹洛来负责押送,那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
腓特烈想起刚才拉兹洛那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再看看眼前从容不迫的米尔。
一个惊人的猜想在他脑海中成型。
米尔坚持转移露西,或许根本不是为了审讯,也不是为了什么情报。
而是为了设下一个陷阱。
虽然感觉逻辑上还差了些东西,但直觉告诉他……
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所以……你怀疑是拉兹洛?”腓特烈突然开口,语气不再是疑问,而是带着一种确认。
米尔愣了一下。
确实低估了这位“影子教皇”的敏锐程度……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停顿了半秒,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错愕,随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只是有些怀疑,还没有确凿的证据。”米尔顺势应道,声音低沉,眼神有些闪烁。
“所以……”
腓特烈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让拉兹洛押送,是想让他露出马脚?”
米尔看着腓特烈那副“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表情,张了张嘴。
最后,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苦笑着点了点头,像是被人揭穿了魔术手法的魔术师: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腓特烈大人。”
他坐直了身体,既然已经被“看穿”了,那就只能顺着这位情报头子的思路演下去了。
“没错,你应该也知道……一直在煽动民众情绪,要求处死露西的人,就是拉兹洛。”
说着,米尔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
“他为什么这么做?是真的想要露西死?还是担心……某些见不得人的秘密,被我们审讯出来?”
这套话术是一种矛盾转移,将拉兹洛憎恨露西,转为帮血族保守秘密。
“拉兹洛想要杀掉露西,而我为他提供了一个机会。关键是,他会派谁动手?本地教会的武装力量,可没法对抗来自圣城的圣骑士!”
听到这番话,腓特烈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谁说血族就一定要救露西?
之前就有听到过情报,血族之中有很大一部分的实干派,比任何人都希望露西死……
米尔伸出手,在地图上的某条线路上重重一点,指尖压得地图微微凹陷:
“安排一支绝对忠诚的伏击部队,由我亲自指挥,只要与拉兹洛合谋的血族一出现……”
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五指并拢,做了一个抓捕的手势,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我们就把他们一网打尽。”
腓特烈看着地图上那条红线,眼中的赞赏之色愈发浓郁。
利用魔女做诱饵,利用舆论做掩护……
“很好……不愧是你!”
腓特烈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快速写下了一道手令。笔尖飞舞,墨迹未干。
“既然你有这个把握,那就放手去做。拉兹洛那边,我会亲自下令,让他负责押送。”
他将手令推到米尔面前,目光灼灼,仿佛在看一件精心打磨的兵器:
“神圣教会带来的人,你可以随意调动。”
米尔拿起手令,看了一眼上面鲜红的印章,那是权力的象征。
“放心吧,腓特烈大人。”
米尔站起身,将手令小心地揣进怀里,脸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这一次,不管他是人是鬼,都别想跑掉。”
看着米尔离去的背影,腓特烈端起那碗冷掉的蘑菇汤,喝了一口。
虽然又冷又腻,但他却觉得味道不错,甚至品出了一丝甘甜。
“米尔……你究竟是天启之年的英雄?还是第二个伊波恩呢?”他感叹了一句,眼神复杂。
门外……
米尔关上厚重的橡木门,脸上的自信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他靠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该死……这老头想法怎么那么多?”
原本只是想把拉兹洛推出来当个背锅侠,等伊莎贝拉把人救走后,就把责任全推给负责押送的拉兹洛。
理性无法打败情绪,只能用更强的情绪,将其替代……
那牺牲品,必然是拉兹洛。
不过……
既然指挥权在自己手里,那操作空间应该还是有的,所谓的灯下黑,本就如此。
谁能保证一点意外都没有呢?
米尔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快步向走廊尽头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
得赶紧回去改剧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