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前庭的肃穆和外面的喧嚣不同,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高大的围墙隔绝了尘世的噪音,满园的蔷薇花开得正艳,红的像火,白的像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花香芬芳。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点。
在花丛深处,一位身穿粗布长袍的老人正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铁剪刀,细心地修剪着一株有些枯萎的月季。
“咔嚓、咔嚓……”
剪刀闭合的声音在寂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清晰,单调而乏味。
老人动作轻柔,神情专注,仿佛在呵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这就是拉兹洛大主教。
那个在幕后煽动暴民、逼迫教会处死露西的始作俑者。
“这里的花开得真好。”米尔走上前,打破了沉默。
拉兹洛并没有回头,只是手中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声音温和得像一阵春风,透着一股被岁月冲刷后的无力感:
“是啊,它们很美。只要给一点水和阳光,它们就会毫无保留地绽放,不像人……总是充满了算计和仇恨。”
“仇恨?”
米尔走到他身旁,看着那一丛丛盛开的蔷薇。
“我听说,最近城里的民众情绪很激动,这背后,似乎少不了您的功劳?”
拉兹洛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剪刀。
他直起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极其和蔼的面孔,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
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却看不到丝毫的戾气,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麻木。
“米尔大人,您觉得……什么是英雄?”
老人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旧手帕,慢慢地擦拭着手上的泥土,动作慢条斯理。
“十年前,我也曾是这座城市的英雄。”
拉兹洛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那时候我还是一名驱魔师,带着人端掉了城内最大的血族据点,救下了上百名无辜者。人们欢呼着我的名字,把鲜花扔向我,称颂我是神的使者。”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花丛中一只飞舞的蝴蝶,眼神空洞。
“但报复来得很快。那个臭名远扬的魔女露西,盯上了我……但她没有直接杀我,而是绑架了我的妻子和五岁的女儿,同时,还绑架了唱诗班的四十个孩子。”
米尔微微皱眉,静静地听着。
“她把她们关在两个不同的地方,然后给我送了一封信。信上说给我一个机会,妻女和40位孩子,我只能选择救一边。”
拉兹洛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干涸的荒谬感:
“更可怕的是,她把这个消息散布了出去。那天,我的家门口跪满了人。那些孩子的父母,那些曾经称颂我的市民,他们哭喊着,抓着我的裤脚,求我去救那些孩子。”
说着,长叹了一口气,提高了些音调,模仿着人群的呼声:
“‘你是英雄啊!’、‘你有责任救大家啊!’、‘那可是四十条人命啊!’……”
老人的语气依旧平缓,仿佛那些曾经撕心裂肺的呼喊,如今只是一阵过耳的风。
“很多人都来劝我,劝我放弃自己的妻子和女儿……呵。”
说到这里,拉兹洛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个决定的重量。
“我回忆着和妻子的点点滴滴,回忆着女儿的笑容,经过整整一夜的挣扎……我妥协了。我选择了去救那四十个孩子,放弃了我的妻女。”
“可是,那个魔女却骗了我。”
“当我带着人冲进关押‘孩子们’的仓库时,那里只有我的妻子和女儿,露西给我的答案恰恰相反。”
米尔愣了一下,倒是觉得这样的剧情有些耳熟……
“我救下了她们。那一刻,我内心深处甚至是庆幸的,甚至觉得,这是神明对我的怜悯。”
拉兹洛看着手中的剪刀,眼神有些恍惚:
“但这才是悲剧的开始……”
“当民众得知,那四十个孩子被吸成了干尸,而我的妻女却毫发无损地回来时……他们疯了。”
“他们说我是骗子,说我自私,说我为了救家人,故意演戏害死了别人的孩子。”
老人抬起手,指着这片盛开的花园,手指微微颤抖,他的泪水似乎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流干了。
“就在那天晚上,失去理智的暴民冲进了我的家,放火烧了我的房子。我的女儿……我那个才五岁的女儿,就在混乱中,被那些我曾经拼命想要保护的人,活活打死了。”
“我的妻子也受不了刺激,彻底疯了……”
花园里微风荡漾,偶尔传来的小鸟欢快的歌声。
拉兹洛重新拿起剪刀,替那朵开得正艳的蔷薇,剪下了枯枝败叶,温柔地像是在呵护自己的孩子。
“您问我为什么煽动民众?”
老人转过头,脸上挂着那个招牌式的慈祥微笑,眼神毫无波澜:
“米尔大人,请您宽恕……我没有煽动他们。我只是告诉了他们真相,就像当年露西告诉他们一样,那个魔女的处死,是她应有的下场……”
听完这个简短的故事,米尔沉默了一会,皱着眉头开口道:
“那……如果重新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呢?”
“哈哈哈……我根本没有选择,无论我选择什么,露西只会给我同样的答案,从我被颂为英雄的那一天起,我的人生就已经没有了选择。”
老人笑得无比释怀,对着米尔点了点头,继续开始修剪后院的花卉。
米尔长叹了一口气,咂了咂嘴,转身离开了花园。
走进空荡的教堂里,坐在长椅上,凝视着那尊主神像,冷笑着勾起了嘴角:
“理智无法战胜情绪,只有更强的情绪,才能将其代替……”
“说的好,不愧是被深渊选中的主人。”
旁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身着黑色燕尾服的扎努,不知何时出现,摘下了高高的礼帽,在米尔身边坐下。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呵……‘从我被颂为英雄的那一天起,我的人生就已经没有了选择。’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