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颢说这番话就是因为在路上实在吃了大苦头,所以就在好友这边发泄发泄,可他哪里晓得,这些话全被韩梦殷听进了心里。
如此也越发坚定了此前韩梦殷要做的事。
而就在这时,忽闻帐外鼓声响起,元颢和韩梦殷愣住了。
半天才听出,这不是军中警鼓,而是中军大帐那边传来的乐鼓。
此时,韩梦殷这才想起来,今日诸胡献舞,节帅要在中军大帐外设宴,赐诸胡酒肉,以示恩威。
……
中军大帐前,已经铺开了毡席。
李匡威披着黑色大氅,内里衣明光甲,以金冠束发,大马金刀,坐在上堂,器宇轩昂。
不得不说,单从男儿气概来说,李匡威真是男人中的男人,豪杰中的豪杰。
李匡威左边坐着的是卢彦威、薛突厥、元行钦等幽州将领,右边则坐着奚部、契丹、辽东、辽西诸部首领。
还有一些小部首领不配坐得太近,只能在外圈按部落大小排位,捧着木碗等着赐酒。
判官李抱真也在席上,一身深色圆领袍,腰间挂鱼符,正捧着酒碗笑看场内表演。
李抱真算是李匡威的笔杆子,因熟悉典章旧制,所以凡是李匡威要晓谕诸军、申告诸镇、责问番部,多半都要经他的手。
不怪乎李抱真笑靥满面,只因为这些胡人首领的确有活,表演起来真是一套一套的。
先上来的是奚人。
这几个奚部首领,平日里在自家部落里也是骑马挽弓、吆五喝六的人物,可到了李匡威面前,姿态放得极低。
他们先让族中少年持木刀、小盾,围着火盆踏步而舞。
那舞本来应是他们部中出猎、出兵前鼓舞士气的舞,动作极硬,步子也重,踩得地上尘土一阵阵起来。
少年们一边转,一边用木刀敲盾,口里发出短促的呼喝声。
“嗬!”
“嗬!”
声音粗哑,倒有几分塞外野气。
可跳到一半,一个奚部首领忽然自己也起身,下场接过木刀,先是装作老狼伏地,随后又猛地跃起,扑向旁边一个少年。
那少年早得了吩咐,故意被他扑倒,翻滚两圈,口中大喊几声奚语。
译吏在旁边忍着笑翻译:
“他说,老狼献猎,愿为押都咬断沙陀人的喉咙。”
席上顿时大笑。
李匡威也笑了,举起酒碗道:
“有意思!但本帅要的是忠犬,不是老狼!”
那奚部首领听得懂,当下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又用木刀在自己胸口拍了几下,然后跪下叩头。
意思就是,俺就是大帅的狗!
周围奚人跟着起哄,纷纷作狗叫,汪汪汪。
李匡威心情大好,当即命人赐此奚帅酒一大碗、绢十匹。
那奚部首领接过酒,双手高举过头,先向李匡威一拜,才仰头灌下去。
喝得太急,酒水从胡须上流下来,打湿了胸前皮袄。
他也不擦,反而故意把胡须一抖,溅得旁边几个少年满脸都是,又惹得席上笑声一片。
……
随后是契丹人。
耶律蒲古不亲自下场,他毕竟还要端着些首领亲族的架子,可他带来的几个年轻骑士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们先牵来几匹矮壮马,在席前绕场疾走。
场地其实不大,马也跑不开,可这些契丹少年偏要卖弄本事,半个身子挂在马侧,像是随时要掉下去,偏又能在最后一刻翻回鞍上。
其中一个少年甚至在马背上倒立了一瞬。
这本事若在战场上没什么用,可在酒席上极讨好。
幽州军中几个武人都忍不住叫好。
接着,他们又竖起几个草靶,在马上回身射箭。
箭射得不算多准,可动作花哨。
有一箭偏得厉害,差点射到旁边火盆,惹得元行钦哈哈大笑:
“这箭若射沙陀人,只怕一箭射中自家膝盖!”
耶律蒲古脸色微僵,随即也笑着起身:
“我契丹少年贪大帅好酒,人都软了,请押都责罚。”
李匡威摆手:
“少年人能在马上这般翻腾,已经不差。”
“但记得,上战场时,到本帅这边效力,我赐他硬弓!”
耶律蒲古立刻叉手,口称押都仁义。
之后,李匡威又命赐酒、赐绢。
那几个契丹少年得了赏赐,便又绕场一圈,故意在李匡威席前齐齐勒马。
马蹄扬起尘土,却进退有序。
李匡威见状,终于点头:
“契丹人射术稀碎,马术还是有几分看头。”
耶律蒲古听见这句,脸上笑意更深,连忙道:
“若无押都恩赐开市,我契丹哪有今日?诸部能为押都牵马执鞭,已是福气。”
这话说得肉麻,可席上没人觉得不妥。
草原部落在强者面前,本就该如此。
……
辽东、辽西杂胡的节目则更杂乱些。
先是一个靺鞨小部的头人,让两个少年披鹿皮、戴木角,学山鹿奔走。
另一个老者披着熊皮,从旁边猛地扑出来,装作猎熊。
那熊皮太沉,他扑出去时脚下一滑,差点一头栽到火盆里,幸好旁边人急忙扶住。
这一跤摔得极难看。
可他爬起来后,竟立刻顺势跪倒,抱着熊皮,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喊:
“瞎熊献首!”
众人一愣,随后轰然大笑。
只因这个老汉既化用了熊与雄的同音,又以瞎字影射了独眼龙李克用。
果然,李匡威也被逗乐了,抬手道:
“赏!”
“不!大赏!”
那老者听到译吏翻译后,立刻咧嘴笑得眼睛都没了。
再有一个辽西小部,献的是摔跤。
两个汉子赤着上身,身上涂了油,在场中抱摔。
他们原本是想显勇,可油涂得太多,两人抱在一起滑得像泥鳅,摔了半天谁也抓不住谁。
最后一人急了,直接抱住对方的腿,整个人被拖着在地上转了一圈,最后来两人齐齐趴在地上,滚得满身是尘。
幽州武人们笑得前仰后合。
卢彦威一边笑,一边对身边人道:
“这也叫勇士?我家后院的娘们,都比他们会吸土!”
那两个辽西汉子听不懂,只看见上头都在笑,便以为讨了欢心,竟越发卖力。
最后两人更是滚成一团,男上架男,更是辣眼。
对此,李匡威再次打赏!
前几日阿束骨等人被斩,诸部心惊。
今日这些小部首领、部落勇士只要肯下场献丑,肯跪在他李匡威面前讨笑,便能得酒肉绢帛。
这就是雷霆雨露,俱在我!
而这样的手段在这些胡部中分外有效。
几个辽东小部首领见先前的人得赏,也纷纷动了心思。
有人让族中男子唱山歌。
这些人嗓音极高,歌声尖得像从林子里飞出来的鸟,一开始幽州人听不惯,可唱到后面,竟有一种苍凉味道。
也有人献上驯鹰。
那只海东青被蒙着眼,站在猎人手臂上,爪子扣得极紧。
等蒙布一揭,它猛然振翅,险些把猎人的皮手套抓穿。
猎人吓了一跳,差点没拿稳。
这一次李匡威倒认真看了几眼,称赞道:
“好鹰。”
“可能为我所用?”
那部落头人赶紧道:
“正要献于押都!”
李匡威点头:
“赏!”
于是直接赏绢百匹,甲械二十套!
那部落头人一听能有甲械,眼睛都亮了,跪下磕头,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
酒肉很快一轮轮上来。
羊肉是大块割的,外焦里嫩,热油滴在火里,发出噼啪声。
牛肉少些,只供中军和诸部头领,但酒管够!
于是,席间一片热闹,认识的,不认识的,皆勾肩搭背,载歌载舞!
仿佛此前的怨言在这一顿大酒中,便烟消云散!
正在极热闹时,刘仁恭的军使从外面入席。
他没有大声宣报,只被引到李匡威身前,低声说了易州的情况。
李匡威听完,问道:
“王郜不愿降?”
“回大帅,不降。”
“城中如何?”
“城头守备严整,未见乱象。”
闻言,李匡威手里的酒碗停了一下,随后,笑道:
“王处存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这话说得并不怒,甚至还带着几分欣赏。
军使又道:
“刘都兵说,器械三五日可成。只是王郜不似庸人,易州恐要硬啃。”
李匡威点点头:
“告诉刘仁恭,不急。”
“但易州无论如何都是要拿下的!”
军使领命退下。
这时,奚人歌声又起。
一个老奚人喝得脸红,竟然起身唱起幽州昔日的军歌。
那是无数奚、契、胡曾经簇拥在幽州卢龙军大旗下的记忆。
那也是幽州最辉煌的时候!
只是颇为尴尬的是,这是当年安禄山踏歌旋舞所作!
可李匡威丝毫不介意,甚至颇为高兴,命人再赐酒。
于是,席上众人更为欢呼,胡笳打起来,旋舞摇起来!
鼓声、歌声、笑声,一时冲开秋风。
可草原上,叶子已经开始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