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承远这条船开到第三舱时,便真搜出了东西。
那是几袋写作“船用豆料”的麻袋,按理说是给船上牲口和换来的马匹预备的。
可验货吏用铁钩往里一挑,底下却露出几卷细绢。
卢慎行当场脸色就沉了。
“这是谁的?”
船上一个管事脸色发白,低声道:
“许是装船时混了。”
卢慎行冷笑:
“混得真好,豆料下面混细绢,还是用油纸包好的。”
孟承远站在旁边,也没有替人说话。
这是登州王氏那边的管事夹带的私货。
其实几卷细绢值不了太多钱,可犯法就是犯法了!
卢慎行当即让人把那几袋豆料全搬下船,一袋袋拆开,最后竟又搜出七卷细绢,一小匣铜镜。
王氏管事脸色灰败,赶紧说愿意补税。
卢慎行却道:
“税肯定是要补的,但事肯定也要记的!”
随后他命人登记,将夹带货暂扣,又在王氏船契上记了一笔。
这笔不算要命,却会影响下一次出海的船牌等第。
船牌等第低了,泊位就差,验货就慢,出海批文也排在后面。
对于海商而言,这其实是最要命的。
时间就是金钱啊!
所以这个管事算是完蛋了!
……
孟承远看着那管事整个人摊在那,心中也暗暗记下。
他是押纲官,船队出了事,他也逃不了干系。
不过卢慎行并没有借题发挥。
官船也好,商船也好,出海贸易不可能一点私心都没有。
市舶司其实也不可能面面俱到的,因为他们就这么点人,而贸易量又是逐月攀升,所以很多事情他们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越是这样,查不到就算了,一旦查到就要顶格罚,不然走私根本就压不住。
因为都是体制内的,所以卢慎行在查完后,只对孟承远道:
“孟押纲,辽东一线烈火烹油,又事关朝廷马贸,朝廷看得很重。”
“你们这些跑官船的,更得带好头啊!”
“商人是贪利的,但你是官,你要压得住他们。”
孟承远叉手:
“下官明白。”
卢慎行看了他一眼,摇头:
“你最好真明白。”
话还是蛮不客气的,甚至说还有点冒犯,但孟承远不敢有任何情绪在脸上。
一个是船还等着人家放行,另一个就是,在市舶司这种地方,如卢慎行这种不近人情的,反而爬得快!
……
货物验完,再备好所有文书,青岛港口的夜市已经亮起来了。
港口边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从仓场一直连到鱼市。
许多白日做工的脚夫这时才得空吃饭,蹲在棚下端着大碗,吃的是杂鱼汤、麦饭和咸菜。
累是累了,但这些人吃的不晓得比以前好出多少,甚至比得上老家的地头。
这日子真舒坦!
商人们则聚在酒肆里,谈北边的马价,还有一些沿途见闻。
其实光有夜市这一条,就足以说青岛港口绝对是淄青这一片最繁华的地界。
但真正让这些力夫和船工们眷恋这里的,是这里的自由。
没有老家宗族的约束,在这里只要有力气有手艺,就能吃上一口饭,还是鱼肉饭!
而且他们也没觉得自己是外人。
因为青岛港的一切都是新的,新栈桥、新仓场、新市舶司、新船场、新来的商人、新开的酒肆,甚至连许多地名都是这几年才被叫出来的。
而也正因为如此,人人都觉得这里有机会。
这里也出了不少的致富的神话,比如本身只是外乡一土兄弟,在这里打拼几年,便也攒下一份股本,投入了不断创造财富的海船上。
人的命运因一处港口的兴起而彻底改变了。
……
第二日清晨,孟承远的船队终于从青岛口起航。
出港前,市舶司照例又派人来点了一遍人头。
水手、护卫、通事、账房、兽医、马夫、商号管事,一个个报过去。
随后,港口鼓声三响。
官船先解缆,商船随后。
海风从东北面吹来,帆一点点张开,船身离开泊位,缓缓向外海驶去。
岸上有人挥手。
有的是家眷,有的是商号伙计,也有几个市舶司小吏站在栈桥边,看着船队远去。
孟承远回头望了一眼青岛口。
港中仍旧繁忙,另一支南下的船队正在入泊,几艘渔船被巡船赶到外侧,码头上又响起了吆喝声。
这个港口不会因为他们离开而安静。
而孟承远他们也将要去往北方!
……
船队在远离青岛港后,需要先在登州泊场补水,顺着庙岛列岛北上,横渡渤海海峡,抵辽东沿海,再入渤海国属下的鸭绿府、南海府诸口岸,换取马匹、皮货、人参、蜂蜡、鹿茸、貂皮。
之后他们将继续沿着陆地到南面半岛和那边的高丽坐商互换药材、海货。
基本上,整个渤海圈的三角贸易就是这么一圈,而主导者就是大明的海商。
当然了,既然是官船贸易,贸易就不是主要的,他们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打探清楚东北这一块的情况。
孟承远很明白这点,所以随身就带着小本子,要将沿途见闻记录下来,汇报上去。
其实不仅是孟承远他们这些官面的船长,那些下南洋的私人船长也普遍爱写日记,这是一种比较有实际作用的东西,万一出了什么事,要是别人能找到这本日记,也能还原当时发生的情况。
但不管任务如此,这到底是暗处的,在明面上,孟承远依旧是要去渤海国做生意的。
所以从青岛口出发时,他的船队就带了三类货。
第一类是硬货。
铁锅、铁刀、锄头、斧头、鱼钩、马镫、铜镜、铜钱、针、剪子,还有一批由密州铁场新铸的短矛头。
这些东西不是卖给渤海国的,因为作为海东盛国,他们的冶炼技术还是非常不错的,这些常用的铁制品,他们是不缺的。
但渤海国下面的那些靺鞨部落却也弄不到什么好铁,因为海东不给卖。
那好,你不卖,咱大明就卖了哦!
除了这些铁器外,卖给渤海国的最主要的一批商品,就是南方的软货。
如江淮花布、扬州绢、洪州瓷、越州青瓷、小光山茶、淮南团茶、香药、漆器,还有几箱雕版佛经和大明新印的《药方浅说》。
这些高价值商品都是给渤海国官府、贵族、寺院以及高丽商人准备的。
尤其佛经,在渤海各寺院里颇有销路。
渤海立国以来学唐制、崇佛寺,许多贵族府邸和寺院都以得到中土新印经卷为体面。
第三类便是铜钱了。
这东西既是货,又是压舱物。
辽东诸港的交易,很多仍旧以物易物,可只要涉及渤海官府和高丽商人,铜钱总是硬通货。
而船队此行最重要的目标,则是马。
大明在中原大战的同时期,就已经开始扩编部队,其中材勇、甲械、弓弩皆不缺,就是缺战马。
淮西地方的战马出栏量已经跟不上大明军事力量的增长了。
再加上本身马匹的损耗,又要为后面北伐积蓄战马,那大明的战马缺口就更大了。
原先北方还能和幽州那边易马,但幽州那边做了大蠢事,竟然贪图一点榷场的物资就和大明翻脸,后面啊,肯定是要拿命来还的。
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但幽州这边到底是断了马贸,如此,渤海、辽东一片的马贸就成了重中之重!
渤海国地广,北接黑水靺鞨,西通契丹、奚,东有山林,南有海口,境内本就产马,尤其率宾府一带,向来以养马闻名。
只是马要从内地牧场运到辽东沿海,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而更不容易的是,渤海这边,生意也不那么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