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可引狼入室,也不要真和魏博撕破脸,没有永远的敌人的!”
这些话,他每说一句,便要喘一阵,每个字都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可他仍然强撑着说下去:
“哎,能说的,也就是这些了!可惜啊……”
没有人知道,此时的王敬武到底在可惜什么!
然后,他的声音就沉寂了下去,只有呼吸越发短促,似拼命在吸取生机!
寂静中,王师范伏在榻前,眼泪一颗颗砸在席上。
他此时也许真听进去了,也许只是被父亲临终的样子给吓到了,但至少在这一刻,他心中只有哀伤。
时间一点点过去,大家都在等王师范咽下最后一口气,可似乎大帅是那么的不甘心,一直没咽气。
室内越发热了,不少人开始耐不住了,纷纷眼神变动。
忽然,外头也像是终于到了一个临界点,轰的一声,雷声滚过青州上空。
紧接着,雨落了下来。
一开始只是几滴,随后便密密麻麻地砸在瓦上,声势越来越大。
屋中众人都没有动。
王敬武像是听见了雨声,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
“下雨了?”
王师范泣声道:
“下雨了。”
王敬武喃喃道:
“好。”
“淄青今年……该有个好收成。”
说完这句话,他的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王师范猛地扑上去:
“父亲!”
王敬武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王师范连忙上前,俯身去听。
只听见他的父亲最后吐出两个字:
“亲我。”
王师范愣了下,便见到王敬武头一偏,气息断了。
屋中先是一静。
静得只剩屋外雨声。
随即,王师范哭声猛地响起。
“父亲!”
他整个人伏在榻前,额头抵着父亲冰冷下去的手,疯狂地亲吻着手背,哭得泣不成声!
这不是做戏。
因为这真是他的父亲,为他遮风挡雨十六年的父亲啊!
王氏宗亲和军府诸将也随之伏地哀哭。
刘鄩跪在榻边,没有立刻哭出声。
他只是把头深深低下去,双手撑在地上,无声抽噎。
王敬武死了。
从这一刻起,在乱世中守护淄青十年的老帅就这样离去了!
此刻,这份责任便全压到了十六岁的王师范肩上。
刘鄩晓得,这个少年未必扛得住。
但他答应过老帅,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王敬武薨逝的消息,最初并没有立刻传出府外。
这是刘鄩的建议。
他先命牙兵封锁节度使府四门,又请王师范暂止哀哭,立刻让人接管城中几处要害。
州仓、军器库、城门、税库、马厩、节堂,全部加派牙兵。
不是刘鄩不想王师范哀伤,显得不孝,而是他太知道这种时候有多危险。
大帅一死,消息若乱传出去,城中军心立刻浮动。
若再有人借机传什么假遗命,或者鼓噪一番,那就麻烦了。
因为说实话,以王师范这个岁数,他是完全不可能服众的,就看隔壁的时汶,要不是有赵怀安撑腰,早就被他堂兄给掀翻了,即便是这样,还是纷乱不断就是一例。
王师范一开始哭得几乎站不起来。
刘鄩跪到他面前,沉声道:
“少帅,此时不能让外头觉得府中无主。”
王师范抬起头,眼睛通红,看刘鄩的眼神里有痛苦,也有一丝本能的不快。
父亲刚死,刘鄩便教他做事!
可王师范到底不是庸人,知道刘鄩的做法是对的。
于是他强撑着起身,换上素服,在王敬武遗体旁召见军府诸将。
诸将陆续入内,而他们进来时,先看王敬武遗体,再看王师范,最后又不由自主看刘鄩。
每个人都神情悲痛,但又有多少是真情,又有多少是暗藏鬼胎?
王师范看着这些父亲留下的这些老将,第一次感受到那种让人窒息的权力压力。
以前他站在父亲身边看这些宿将的时候,还没觉得什么,只觉得这些人慈眉善目的。
可当他站在上首,再看这些人,虽然他们同样还是低眉顺眼,王师范却一下感受到了这些人身上的桀骜和暴虐。
刘鄩就在这时出列了,直接挡在了王师范面前,既挡住了那些武人的探看,也给王师范只留个背影。
刘鄩没有说太多,只当众宣读王敬武遗命。
大意是由王师范继任淄青节度留后,军府诸将各安本职,不得擅动兵马,不得扰乱州县,不得趁丧生事,违者以军法处置。
最后,刘鄩抬头看向众人:
“大帅尸骨未寒,少帅初承大位。”
“此时谁敢乱淄青,便是我淄青上下之敌!”
“刘鄩不才,必手刃此人。”
诸将心里一凛。
有几个原本探看,目光闪动的军头,立刻低下头去。
王师范本来看刘鄩的目光还有点不耐,可当刘鄩说完这番话后,他又感受到场上原先的肃杀、暴虐竟然就这么消失了。
这不得不让王师范高看一眼,忽然明白,父亲为何临终前一定要把刘鄩留下。
军中真的认刘鄩!
当下,刘鄩念完遗命,便带着在场武人们和幕僚一齐向王师范下拜。
自此定下上下之名!
……
当天傍晚,王敬武的死讯终于正式传出。
青州城中钟鼓齐鸣,州衙、军府、寺院、坊市皆挂白。
百姓这才知道,那个坐镇淄青多年的王节帅,真的没了。
城中许多人哭了。
有多少真心不好说。
王敬武治下也不是没有苛政,也不是没有军府横暴,可乱世里,能让青州多年不被外军屠掠,能让地方大体运转,已经足以让很多百姓感念。
尤其年长者,更知道没有一个能压住局面的节帅,会是什么结果。
所以他们哭王敬武,也是在哭自己未来的不安。
……
王敬武的葬礼定在七月十一日。
地点在青州城东的龙兴寺。
这座寺原本是淄青大寺,多年来受王氏供养,也成了王氏的家寺的一类了。
王师范为他父亲举行的葬礼很盛大!
这既是展现其孝,也是做给全藩上下看的,他王氏依旧牢牢掌握着权力。
所以王氏宗亲、军府诸将、各州刺史、豪族、寺院、海商全都来了。
七月十一日这天,雨后初晴。
龙兴寺内外人山人海。
寺门前从清晨起便点起长明香,僧侣数百人诵经,钟声一声接一声,沉沉传到城中。
王敬武的灵柩停在正殿。
白幡垂下,纸钱飞扬。
王师范穿着重孝,跪在灵前。
他脸色苍白,眼睛里全是血丝,整个人明显瘦了一圈。
这固然是符合儒家应有的丧气举止的,但也和王师范这段时间压力巨大有关。
不上位还好,一做那个位置上,那各种事就全上来了。
各州的具体夏税的征收情况,军队的军饷,父亲的丧事,还有各姨娘悲痛吵闹,都需要王师范来处理。
他当然也可以交由其他人,但记得父亲的教导,作为上位者,要想掌握权力就必须要抓权,抓事!
所以这段时间,王师范就算再艰难,也一直亲力亲为,看着倒是真成熟不少。
葬礼开始时,一切都按礼法进行。
先是王氏宗亲上香,再是军府诸将,再是各州使者和本地豪族。
刘鄩站在武臣之列,神色沉肃。
他倒是没出什么风头,只在那维持秩序,可在场有太多人的目光时不时瞥向他!
因为大家都知道,大帅死后,这位此前还是戴罪之身,朝不保夕,有里通外敌之嫌的刘鄩,这会已经是淄青最炙手可热的人物了。
这其实是让不少人不舒服的。
就比如都兵马使卢弘心里是最不痛快的,看着眼前自己的旧部站在自己头上,谁能忍?
总之整个葬礼,都充斥着这种勾心斗角,实在云波诡谲!
而王师范则没有在乎这些,而是从清晨跪到午后,几次几乎摇晃,却没有倒下。
上香时,他规规矩矩,不敢有半点失礼;诸将来拜,他也是一一回礼。
有王氏族老哭倒在灵前,他亲自扶起;而等龙兴寺住持诵读祭文时,他是额头抵地,泪洒当场。
一切都很合乎礼仪,不少人看在眼里,心中颇为满意,以为老帅后继有人。
可以说,至少在第一次亮相上,王师范做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虎父无犬子!
……
葬礼快结束时,王师范按礼最后一次上香。
他捧着香,跪在父亲灵前,久久没有插下去。
殿内诵经声低沉,外头蝉声凄切。
王师范看着牌位上“故平卢淄青节度使王公之灵”几个字,眼泪又一次涌上来。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哭什么,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良久,王师范把香插入炉中,伏地再拜。
“父亲。”
“儿一定守住淄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