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已经提前搬来了一处软榻,崔安潜也不管这是否是王重荣的示好,就这样缓缓坐下,将拐杖靠在案几旁。
殿内很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待人齐了,王重荣开口,声音洪亮:
“今日召诸位来,……”
“是要议一件大事。”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
“今上蒙尘,播迁蜀中。可国不可一日无君。”
“襄王李煴,仁德贤明,宜承大统。”
死寂。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腿软欲跪,但更多人低头不语,也不敢语。
崔安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王重荣。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乾符五年,黄巢破长安,僖宗西狩。
那时他还年轻,一路追驾。
当时到了兴元,因缺粮,随军哗变,田令孜要杀闹事的士卒,是他劝止,说“士卒饥寒,非其罪也”。
后来,他用自己的俸禄,买了三十石粮,分给士卒。
想起了在成都任西川节度使的三年。
治蜀不易,但他轻徭薄赋,百姓稍安。
离任时,成都父老送了他一把万民伞。
那把伞,现在还收在老家的家庙里。
想起了随僖宗回到长安,看到满目疮痍。
当时大明宫被焚,坊市残破,百姓流离。
他上书请求减免赋税,招抚流亡,但朝廷无钱,只能作罢。
他又想起了很多很多人。
高仙芝、封常清、哥舒翰……这些名将,都死在了安史之乱。
杜黄裳、李吉甫、裴度……这些名相,都曾力挽狂澜。
还有他的老师,他的同僚,他的学生……
他们都曾为这个王朝,呕心沥血。
而现在,这个王朝,就要被一个武夫,在殿上公然废立。
于是,崔安潜缓缓站起。
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点,发出沉闷的响声。
王重荣皱眉:
“崔公有何高见?”
崔安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沙哑:
“王重荣!”
“你还记得……你与你兄兵败雁北,是谁开恩你吗?”
王重荣一怔,随即脸色涨红,不耐烦:
“崔公,说这个就没意思了!”
“你当日为我兄弟二人求情,我难道没给你体面吗?”
“就你屁股下面坐的软马扎,哪来的?”
“但事情一码归一码,现在谈的是国事!是社稷大事!岂能个人恩义夹里头?”
“今日议的是废立。”
崔安潜打断他,声音忽然提高:
“王重荣,你以为你是谁?董卓?曹操?还是……安禄山?”
这句话一出,全场静默。
王重荣更是脸色骤变:
“老匹夫,你……”
“老夫今年五十八了。”
崔安潜缓缓举起手中的象牙制笏板,大喊:
“也活够了。”
然后他忽然转身,面向百官:
“诸位同僚,还记得《出师表》么?‘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今日殿中,谁是贤臣?谁是小人?”
无人敢答。
崔安潜笑了,笑得凄凉。
然后,他猛地转身,举起笏板,用尽全身力气,朝王重荣砸去!
“逆贼!!!”
“吃老夫一笏!”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笏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砸在王重荣肩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咚”的一声,不重,但羞辱。
王重荣愣住了。
他没想到,是真的没想到,这个风烛残年的老臣,竟然会当众动手。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李克宁都瞪大了眼睛。
崔安潜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盯着王重荣,眼中没有恐惧,只有……鄙夷。
“你……”
王重荣反应过来,血涌到头上,勃然大怒:
“找死!”
说完,他下意识拔剑,冲了过去,连脑子都没过一下,寒光一闪。
“噗嗤。”
剑尖刺入崔安潜胸膛。
老臣身体一僵,低头看了看没入胸口的剑,又抬头看了看王重荣。
脸上没有痛苦,只有……解脱。
崔安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血已涌上喉咙。
最后,他缓缓倒下,倒在御阶前,倒在那个他侍奉了一生的御塌前!
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紫袍。
……
死寂。
殿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
有人捂住嘴,有人闭上眼,有人腿一软,瘫坐在地。
王重荣握着滴血的剑,手也在抖。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那滩血,忽然感到一阵恐慌。
他杀了崔安潜!还是当众!
“大……大帅……”
身边幕僚也惊呆了,颤声开口。
王重荣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
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
“来人!”
他嘶声吼道:
“请襄王!”
……
半个时辰后。
襄王李煴被请到了含元殿。
这位五十多岁的皇叔,面色苍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被两个河中武士架着,几乎是被拖上御阶的。
王重荣从殿后取出一件黄袍,那是从库房里翻出的旧物,绣着褪色的龙纹,还带着霉味。
他走到李煴面前,将黄袍披在他身上,动作粗鲁,就像给牲口披上鞍鞯。
李煴想躲,但被两边的武士按住。
他还想说话,但嘴唇哆嗦,发不出声。
王重荣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转身面向百官,厉声喝道:
“拜!”
殿中百官,面面相觑。
第一个跪下的竟然是礼部侍郎牛蔚,要晓得上一次赵怀安拥立时,就是他不跪的。
可现在,他伏地高呼,声音激动而尖利:
“臣牛蔚,拜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人带头,便有人跟随。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跪下。
他们伏在地上,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最后,除了几个硬骨头还站着,如户部侍郎裴澈,他是跑到了崔安潜的尸体旁哭泣,其他大部分官员都已伏地。
王重荣满意地笑了。
他走到御阶前,转身面向百官,声音洪亮:
“我看三天后就是好日子,便那时登基!”
见没人反对,王重荣顿了顿,又补充,语气刻意放缓:
“至于崔安潜……以国公礼葬之。厚恤其家。”
看赵大搞这个,动起手来也不难嘛!
……
殿外,阳光刺眼。
崔安潜的尸体被抬出含元殿时,血已凝固。
在宫外等候的侍童扑在尸体上,哭得撕心裂肺。
裴澈送到殿外,看着这一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崔公……走得好。”
可没人回他。
裴澈一笑,随后在众臣的侧目下,大踏步下了龙尾道。
仿佛风雨中的青柏,谁怕?不过一阵风雨。
而身后,殿内的朝拜声还在继续。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越来越整齐,也越来越洪亮。
可越听越像是葬礼上的挽歌。
为这个绚烂的大唐,也为这个绝望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