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了解完董昌、刘汉宏情况,赵怀安又问:
“福建呢?”
“无大事。”
“福建观察使陈岩依旧占据福建大部,但今年泉州此时廖彦若忽然攻打福州范晖,也可见其下控御也是很薄弱的。”
赵怀安点了点头,福建几乎没什么实力,在取得杭越、浙东后,命一偏师就可取福建。
他也没过多关注,又问:
“那江西镇南军呢?”
何惟道说道:
“钟传据洪州,自称留后。”
“但控制松散,虔、吉、抚、饶等州多有自立。
“去年从宣歙出奔的李罕之据饶州,正与钟传相攻。双方战于鄱阳湖,互有胜负。”
“李罕之……”
赵怀安忽然评价了一句:
“这人打仗本事现在没看出来,论跑倒是厉害!”
不过他倒是喜欢,毕竟江西一乱,他也只需遣一偏师,就可图之。
“岭南、湖南、鄂岳呢?”
“岭南刘隐据广州,清海节度使。”
“名义上控岭南东西两道,实则各州自立。南诏、蛮族时有侵扰,刘隐疲于应付,无力北上。”
“湖南闵勖据潭州,湖南观察使。”
“去年军乱,逐观察使韩,杀都押牙王桂直。内部不稳,兵弱粮少,自保不暇。”
“鄂岳杜洪……”
何惟道顿了顿:
“其地狭兵少,夹在荆南、淮南之间,唯有依附强者。”
“而其地又在我蕲州眼皮底下,除了投咱们,别无他路。”
赵怀安点头,点了一句:
“让黑衣社多动动,要是能说得鄂州来投,那也是大功一件!”
一旦鄂岳归附,长江中游门户就算是对保义军彻底打开了。
“山南东道呢?”
“赵德諲发展一直很快,三年间从唐州一隅,已占据襄、均、唐、邓、随五州,几乎尽得山南东道。拥兵四万,粮草丰足。”
“此人善抚流民,宽政省刑。”
“去岁中原大乱,河南百姓南奔,赵德諲又收得口二十万。”
赵怀安其实也一直关注赵德諲的发展,毕竟山南东道,荆襄门户。
若是让赵德諲若稳坐襄阳,将来必成心腹大患。
“他可有外扩之意?”
何惟道摇头:
“暂无。”
“赵德諲年近五旬,二子匡凝、匡明暗斗。”
“如今正忙于整顿内政,安抚新附。但其长子赵匡凝上月纳了荆南张继祚之妹,似有西窥之意。”
“联姻荆南?”
赵怀安愣了下,反问了句:
“张继祚不是被他的牙将陈儒围困江陵么?”
“正是。”
何惟道压低声音:
“但也因为要抗牙军都将陈儒,他向赵德諲求援。”
“如今其子赵匡凝率军五千南下,现屯于江陵北三十里。”
“恐怕,荆南又要有一战。”
赵怀安眉头皱紧,若是荆南归赵德諲,那山南东道将成庞然大物。
算是有当年刘表的地盘了,而向来对长江下游威胁最大的就是这个地方。
南朝多少次权力交替,改朝换代,都是从上游荆州开始的。
不过自己目前下阶段用兵还是杭越,上游这边也只能多加关注了。
最后,赵怀安又问了一个自己的老熟人:
“西川王八郎现在什么情况?”
何惟道语气复杂:
“王建去年以来进展神速。”
“说。”
“其据成都府,连战不休,靠着朝廷节钺,连克西川十二州。”
本来赵怀安还笑呢,听到这话后,不笑了。
自己奋斗多少年?王建入川才多久?三年就拿下了西川十二州!
沉默着,忽然殿内烛火摇曳不定。
赵怀安正要细问王建详情,便觉殿外光线骤暗。
他抬头望向殿外,方才还明亮的晨光,此刻竟如黄昏般昏沉。
“什么时辰了?”
他皱眉。
何惟道望向铜漏:
“辰时三刻,天光不该如此啊……”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惊呼声。
紧接着,整座金陵城都似骚动起来。
赵怀安大步走到殿门前,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不是乌云蔽日,而是太阳正被一团黑影缓缓吞噬。
先是缺了一角,接着缺口越来越大,像被无形巨口啃食。
不过半盏茶功夫,太阳已变成一弯残月般的细弧,最后……彻底消失。
白日如夜。
星辰在青灰色的天幕上显现,寒风骤起,鸟雀惊飞。
金陵城内,百姓的惊呼声、哭喊声、犬吠声混成一片。
“日……日食了!”
何惟道在旁颤声高呼。
“大王,此乃大凶之兆……”
赵怀安却异常冷静。
他站在殿前高阶上,下令:
“命城防司全城戒严,趁乱滋事者立斩。”
那边,当时就有背嵬武士高举烛火,去金陵衙署传令去了。
……
此时,金陵城内,街巷间,有人跪地叩拜,有人奔走呼号,有人趁机打劫。
黑暗放大了人心所有的恐惧与欲望。
但很快,城防司的号角声响起。
保义军巡城兵马迅速上街,火把次第点燃,呵止骚乱的声音在各处响起。
约莫一刻钟后,天边开始透出微光。
黑影缓缓移开,太阳重新露出边缘,像一枚被擦亮的铜钱。
光明一寸寸回归,星辰隐去,鸟雀渐息。
当太阳完全复圆时,金陵城已恢复秩序。
只是街巷间,百姓仍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脸上余悸未消。
赵怀安正准备回去笔书安堵城内人心,忽见宫门外一骑狂奔而来。
那骑士浑身尘土,背上插着三面红旗,在宫门的马道上畅通无阻,一路到了阶下。
那骑士滚鞍下马,踉跄扑到阶前:
“报!”
“长安急报!王重荣……王重荣反了!”
赵怀安愣了下:
“细细说来!”
骑士喘息着呈上密报:
“正月初八,王重荣得李克用支持,发兵五万,自龙门渡强渡黄河,破潼关!”
“凤翔李昌符、邠宁朱玫联军阻击,大败于灞上!”
“如今王重荣已兵临长安城下,天子……天子再次播迁,已出长安,奔成都去了!”
赵怀安明显有点愣。
这新上来的皇帝四年都没满……又跑了?
而且这次是去成都,那地方现在不是王建的地盘吗?
“信来!”
那骑士连忙将长安站站长孙承业亲笔写的密报送上。
从长安到金陵,两千里!
为了能将密保尽快送到金陵,黑衣社花了大价钱,全程换人换马七次,花了十日时间,将情报送来。
赵怀安一把夺过密报,展开细看。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仓促中写成:
“正月二十,王重荣破潼关。”
“正月二十七,李昌符、朱玫败于灞上,朱玫重伤。”
“正月二十八,天子出延秋门,率神策军五千南奔。”
“二月初一,王重荣入长安,自称天下兵马大元帅,传檄讨韩全诲、刘季述……”
后面还有小字备注:
“王建已遣其将王宗涤率军一万北上,欲迎驾于剑门关。”
赵怀安将密保折起,面色不变。
“大王?”
何惟道见状急问。
“皇帝……要去成都了。”
何惟道愣住了,正要说话。
那边赵怀安摇头:
“跑了就跑了,现在我们也无暇顾及朝廷了,你去看看黑衣社是否有多出人手,以后要往成都多布置站点,那里以后更重要了。”
何惟道明白,立刻去准备布置人手。
而等何惟道退出后,赵怀安独自站在殿中。
日食已过,阳光重新洒满殿前广场。
但赵怀安心中,却笼罩着更深的阴影。
王重荣反了,天子跑了,王建要得势了……
这天下棋局,突然加速到令人窒息的地步。
他要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