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面牛皮大鼓发出沉闷而震撼的鼓声,如同雷霆,瞬间打破了黎明的寂静。
“杀!杀!杀!”
四千五百名宣武军步卒齐声怒吼,声浪直冲云霄,连数里外的朱珍骑军都能隐约听见。
压抑已久的战意和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中军甲士营率先启动。
甲士们在辅兵的帮助下穿好甲胄,随后在各自应旗和旗牌将的导引下,迈着沉重的步伐,长槊如林,大盾如墙,如林而进。
左右两厢步兵紧随其后,弓弩手穿插其间。
庞师古本人并未留在后方,而是率亲兵牙队,居于中军甲士营稍后位置,亲自督战前进。
四千五百大军缓步前进,向五里外的孙儒军主动邀战!
……
再五里外的草甸上,八百余名宣武军骑士同样听到了西南扬来的战鼓与喊杀声。
原本或坐或卧、抓紧时间休息的骑士们,几乎同时抬起头,望向西南方向。
虽然看不见具体战况,但那熟悉的鼓角杀声,已足以让这些骑士们血脉贲张。
“庞军帅动了!”
有人低呼。
草甸上的气氛瞬间绷紧。
土坡上,朱珍早已起身,极目远眺。
他看不到庞师古部的具体进展,但能判断出攻击已经开始。
他侧耳倾听,试图从风中捕捉更多信息。
邓季筠再次奔上土坡,这次他已然顶盔掼甲:
“都衙,庞军主那边打响了!咱们何时动?”
朱珍没有立刻回答,他心中在快速计算。
按照计划,庞师古的步兵将率先接敌,吸引并搅乱孙儒军主力。
骑军的任务,是在战局胶着或出现突破口时,以雷霆之势投入战场,进行决定性的一击。
所以对朱珍来说,时机至关重要。
投入太早,可能陷入混战,难以发挥骑兵冲击力;投入太晚,则可能错失良机。
想了下,朱珍说道:
“再等等。”
“庞师古刚接敌,孙儒贼子虽松懈,但人数众多,必有一番缠斗。等贼军注意力完全被正面吸引,阵型开始混乱时,才是我骑军发力之时。”
他转头对邓季筠道:
“让弟兄们将甲胄取下,等待命令再披甲!不许随意走动,就在原地待命!”
“哨骑加倍放出,重点监视孙儒大营两翼及后方动静,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遵命!”
邓季筠领命而去。
命令传达,草甸上的辅骑们很快就将甲胄抱到了骑士们的身边,自己扛着马槊,等待下一条命令。
八百余骑,虽然还未披甲,但已杀气夺目。
他们按照所属部队,牵着战马,聚拢在各自的旗帜下,沉默地等待着。
只有战马偶尔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蹄子不安地轻刨地面。
这种等待,比冲锋厮杀更煎熬人心。
肾上腺素在飙升,肌肉在紧绷,目光死死盯着西南方那看不见的战场,耳朵捕捉着每一丝风传来的声响。
许多骑士下意识地反复检查马鞍旁的武器,除了马槊被辅骑扛着,他们将、骨朵、铁鞭、横刀都检查了遍,确保每一件都在最顺手的位置。
而只是这么会,他们的手心就开始冒汗,可见心理压力多大。
每一次出战,每一次战斗,都是一种赌博!谁也不晓得能不能活下来。
这会,朱珍也骑上了自己的战马,在土坡上来回轻驰,缓解着内心的焦灼。
他深知此战意义重大。
在和孙儒军对峙了一个冬天后,节帅终于下定决心发起全面猛攻。
而他将带领这支精锐突骑在关键时刻出击,绝不能有失。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西南方那边,又传来了鼓声和号角声,只是声音更飘,显然是已经反应过来的孙儒军也在准备列阵出击。
大概又过了两刻,他忽然听到声音又变了,这次变得有点像是厮杀声。
仿佛还有兵器碰撞的铿锵和垂死的惨嚎。
显然,庞师古部已与孙儒军激烈接战。
大概又过了一刻,三名哨马从西南方向疾驰而来,奔上土坡,跳马奔来:
“报!”
“禀都衙!庞军帅所部已攻入孙儒大营外围,正在突破栅栏鹿角!孙儒军抵抗混乱,但人数众多,正在集结!”
“再探!重点看其两翼是否有兵马调动,中军旗帜动向如何!”
朱珍命令。
“得令!”
哨马转身又冲了回去。
朱珍心中稍定。
庞师古进展顺利,正在按计划撕开孙儒军的防线。
现在,就需要看孙儒如何应对了。
是将主力调往正面堵缺口?还是试图从两翼包抄庞师古?
而那哨骑走后,朱珍已经纵马奔下了草甸,身后五十多牙骑举着各色旗帜紧随其后。
朱珍下到草甸后,再次抬头看了看天色,晨雾已几乎散尽,视野极好。
辰时已过,到巳时了。
朱珍喝道:
“邓季筠!”
“末将在!”
邓季筠策马近前。
“传令全军,披甲!听我号令准备向战场方向移动!”
邓季筠大声唱喏,随后带着一队骑士在草甸前驰奔大吼:
“全军披甲!”
“全军披甲!”
前头听到了,就向后面传,左边听到了,就往右边传!
很快,八百骑士纷纷站起,辅骑们则忙碌起来,开始帮助骑士们披挂沉重的铁铠。
锁子甲外罩铁甲片,护颈、掩膊、披膊、护心镜……一件件冰冷的甲叶被熟练地系紧。
战马也被重新检查鞍具、衔环,喂上最后一口豆料。
然后骑士们在辅骑的帮助下骑上了战马,接着,由辅骑扛着马槊,牵着马,随着前方的旗帜,缓缓向战场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们胯下的战马都感受到了前方的厮杀,焦躁不安。
骑士们不断安抚着他们的伙伴,让战马能保持充沛的体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大概走了有五六里了吧。
这时已经能听到很明显的厮杀声,更嘈杂更激烈,显然战事已进入白热化。
“报……”
又一哨马飞至:
“孙儒军正从两翼营区抽调兵力,向正面缺口增援!其中军旗帜未动,但周边兵马调动频繁!”
踱步在骑军之前的朱珍听到这话后,眼睛一亮!
孙儒在往正面填兵!这意味着其两翼可能变得相对空虚,而且注意力完全被庞师古吸引!
“战机来了!”
朱珍喃喃道,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缰绳。
他看向前方已经飘荡在空中的巨大烟尘,忽然从牙兵手里夺过马槊,举向前方,大吼:
“兄弟们!”
“孙儒贼寇就在前面!他们虐杀我们的袍泽,吃我们的弟兄!今日,就用我们手中的刀槊,用马蹄,将他们碾成肉泥!为死难的兄弟报仇雪恨!”
身旁,邓季筠同样低吼一声:
“报仇雪恨!”
身后的牙骑们同样大吼,也将激昂的口号传达给身后的骑士。
此刻,氛围瞬间躁动起来。
随着朱珍的激励,压抑已久的杀气冲天而起。
这些宣武军的骑士们最后紧了紧兜鍪系带,将面甲拉下,又从辅骑的手里拿来马槊,夹在腋下。
朱珍还是策马在最前方,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举起马槊,猛地向前一指,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
“全军!前进!”
身后的牙骑们纷纷拿出号角开始鼓足劲吹号。
“呜……呜……呜……”
进攻的号角在空中凄厉长鸣!
“轰隆隆……”
八百余重甲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开始缓缓启动。
速度一直压着,努力压着。
马蹄缓缓敲打着冻土,战马喷着白雾,以行步速度向五里外的战场赶去。
可战马一见同类跑过他们身边,他们就会激发起追逐的本能,于是,速度开始逐渐加速。
一开始四蹄踏地,由缓至急,然后是三蹄落地,最后几乎是看不到马蹄落地了。
只听这八百突骑带着震耳欲聋的雷鸣,向着西南方那片杀声震天的战场,滚滚而去!
大地在颤抖,空气在嘶鸣。
草甸上只留下漫天烟尘和无数深深蹄印。
朱珍一马当先,红色大氅在身后猎猎飞舞,身后八百突骑向着预定战场狂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