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义府心中一凛。
吕用之的察子无孔不入,也肯定会监视自己,但现在弄得这么明目张胆,这是演都不演了?
“陈校尉现在何处?”
“已被张守一的人带走,说是问话。”
张义府眼神一冷。
张守一是吕用之心腹,此事若被他揪住,必成大祸。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
“你去找陈校尉营中那几个都头,让他们……稳住军心。就说,本君自有主张。”
牙将领命而去。
张义府走到窗边,望向子城方向。
那里灯火辉煌,依稀可闻丝竹之声。
吕用之此时,怕是正在观赏歌舞,饮酒作乐吧?
他握紧了拳。
……
子城,衙城幕府。
暖阁内熏香袅袅,吕用之斜倚锦榻,身着八卦道袍,手持玉盏,听着小道士汇报外城消息。
“西门外保义军增砲十架,今日发石三十余,砸毁女墙两处,伤士卒七人。”
“南门外保义军列阵演练,云梯冲车俱全,声势颇大。”
“北水门报,江面保义军战船又增,巡弋愈发密集。”
吕用之听完,嗤笑一声:
“虚张声势。”
他抿了一口酒:
“赵怀安想困死我?笑话。子城粮草可支一年,罗城那些人死了便死了,正好省粮。”
“待周宝、时溥援军一到,内外夹击,保义军必溃。”
下首,诸葛殷小心翼翼道:
“天师,军中近来流言甚多,有说粮草将尽的,有说……说只诛首恶的。今敌军砲车厉害,长久以往,被动挨打,恐动摇军心。”
吕用之眼中寒光一闪:
“动摇军心?”
“传我法旨:凡有传播流言、动摇军心者,立斩!家属连坐!再派察子加大稽查,各营将领身边,多布暗桩。”
“尤其是张义府,此人近来可有异动?”
诸葛殷忙道:
“暂无动静。”
“只是其营中今日发生一事,他军中一名校尉杀了潜伏的察子,名册泄露,上有张义府之名。”
“老张已将那校尉拘来,正在审问。”
吕用之眯起眼:
“张义府……此人统兵有能,却非我心腹。”
“你看紧他。若无异状便罢,若有不轨……”
他做了个斩首手势。
“末将明白。”
吕用之挥退众人,独留心腹道士,此人会观天象,是有点本事的。
“你观天象,扬州气运如何?”
这道士装模作样掐指片刻,肃容道:
“紫微晦暗,然将星耀于东北。”
“天师乃北斗降世,自有神明护佑。”
“依贫道看,不出三月,必有转机。”
吕用之满意点头:
“好。你明日开坛作法,祈雪降温。”
“寒冬腊月,城外保义军宿营野地,冻也要冻死他们!”
这道士暗骂了一句,孽道,真当自己是呼风唤雪啊!
不过幸好这段时间确有大雪,于是此人面上恭敬,执道礼:
“谨遵法旨。”
……
腊月廿三,小年。
扬州忽下起了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天地皆白。
保义军营垒内,士卒们呵着白气,加固营帐,清理积雪。
中军大帐前,赵怀安披着黑氅,望着漫天飞雪,神色平静。
赵六搓着手走来:
“大郎,这雪下得邪乎,怕是要冻坏不少人。城中那些百姓,缺衣少粮的,怕是更难熬了。”
赵怀安淡淡道:
“吕用之在子城暖阁享福,可曾管过罗城百姓死活?这场雪,会让他失尽人心。”
正说着,张龟年踏雪而来,面带忧色:
“主公,刚得讯,寿州过来的粮船因风雪阻滞在宝应,恐要迟两日到达。”
赵怀安眉头微皱:
“营中存粮还有几日?”
“二十日,若省着用,可撑一月。”
赵怀安心舒缓了些,点头:
“那就给各营加粮,这天寒地冻,本就难熬,断不可少了粮柴!”
“哎,只是我军尚可支撑,城中百姓,怕是要苦了。”
……
雪越下越大,到了傍晚,积雪已没过脚踝。
城外保义军营中,火把在风雪中明灭,更显萧瑟。
而此时的扬州罗城,已然陷入绝境。
粮店早已关门,黑市米价飙升至五百钱一斗,仍有价无市。
街巷中,冻饿而死的尸体连日增多,起初还有人收殓,后来便任由其倒卧路旁。
雪覆盖上去,形成一个个可怖的隆起。
西门营中,陈校尉被察子带走后,再无消息。
张义府几次派人询问,皆被搪塞。
营中士卒人心惶惶,传言陈校尉已被秘密处决。
这夜,张义府召来几名心腹都头,密议至深夜。
“使君,不能再等了!今日营中又饿死三十多个兄弟,伤兵无药,冻疮溃烂者无数。”
“盐铁那厮还克扣炭薪,弟兄们手脚都冻坏了,如何守城?”
“吕妖道只顾子城,何曾管我等死活?昨日又有察子混入营中打探,被弟兄们发现,险些闹出哗变。”
“而张守一、诸葛殷等人还克扣咱们!”
“使君家小还在子城,可如今……如今这光景,就算不降保义军,我等家小就能保全吗?不如拼一把!”
听着众将你一言我一语,张义府沉默良久,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众人传阅。
信是黑衣社通过内线送入的,只有八个字:
“反正有功,富贵共享。”
“这是吴王亲笔?”
一名都头颤声问。
“印信是真的。”
张义府沉声道:
“我思量再三,吕用之倒行逆施,扬州已成死地。”
“保义军围城月余,军纪严明,正为我主!”
“将军打算如何?”
张义府眼中闪过决绝:
“开城门,迎王师。”
……
腊月廿五,雪稍停。
子城内,吕用之正大摆筵席,庆贺“天降瑞雪,冻杀贼军”。
席间歌舞升平,酒肉飘香,与罗城的惨状恍如两个世界。
酒过三巡,忽有急报传来:
西门守军与诸葛殷所部发生冲突,双方持械对峙!
吕用之大怒,掷杯于地:
“张义府反了?”
张守一急忙道:
“天师息怒,或许是士卒冻饿,一时激愤。不如先派莫邪弹压,再行分化。”
“不。”
吕用之冷笑:
“张义府既然不安分,那就除掉。”
“传我法旨:以勾结外敌、煽动哗变之罪,逮捕张义府,就地正法!”
“其营中军官,全部换为莫邪武士!”
命令传下,子城亲军即刻出动。
然而,此时的西门,早已不是吕用之想象中的模样。
张义府早已暗中控制全营,并在城门楼布置心腹。
当子城亲军气势汹汹赶来时,迎接他们的不是束手就擒的叛将,而是森寒的箭矢和刀槊。
此时,张义府登上城楼,高举一面保义军金牌,放声大喝。
“奉吴王使令,讨逆诛妖!只诛吕用之,余者不问!”
早已对吕用之恨之入骨的淮南武士们齐声呼应,声震夜空。
冲突迅速演变为罗城南区混战。
南城那边,诸葛殷闻讯率军来援,却被张义府预设的伏兵堵在街巷。
双方在积雪的街道上厮杀,血染白雪。
……
消息传到保义军营,赵怀安即刻升帐。
“张义府已反,西门混乱,此天赐良机!”
赵怀安目光炯炯:
“刘知俊,你率飞虎骑为先锋,直扑西门,接应张义府部!”
“王进,你领步军跟进,夺占西门后,即刻向城内纵深突击,分割罗城守军!”
“郭从云,你率水师强攻保障河,破铁索,夺水门,截断子城!”
“末将领命!”
保义军营中,战鼓擂响,惊天动地。
夺西门,入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