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要去的话,就要快点,天黑了在泽中行进,那是送死。”
毕师铎反手给了这人一个大嘴巴,骂道:
“让你说这么多了吗?”
“头前带路!要是敢带错,剐了你!”
那俘虏被抽得眼晕,老老实实就走了。
众人草草包扎伤口,将阵亡同伴掩埋于苇根淤泥之下,取用缴获的马匹替换力竭战马,再度出发。
此行虽击溃匪徒,但暴露了行踪,且搏杀消耗了所剩无几的体力。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疲惫。
但好在到了水寨,就能休息了。
……
就在毕师铎部与匪徒交战时,距离战场不远的一处高阜芦苇荡中,十余骑静静伫立。
这些骑士人人披甲,虽甲胄制式不一,但保养精良,马匹雄骏,队列肃然无声。
为首之人,正是曾在高邮泽深处蛰伏多年的前杨行密旧部将领,李神福。
他身侧是同为旧部的台濛。
李神福身披半旧明光铠,外罩一件褪色赤袍,腰挎铁槊,盯着远处芦苇丛里的喊杀声。
没一会,那边杀声结束,前方芦苇不断折断,很快就钻出一人。
那人对李神福低声禀报:
“都头,确是淮南官军,约三十余骑,像是毕师铎的人马。”
“他们刚刚把程霸那些盗匪杀散,正向东北方向移动。”
李神福颔首,忍不住对旁边的台濛,笑道:
“老台,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咱们还真就等到了那毕师铎!”
“不过这毕鹞子……果然名不虚传。”
“都山穷水尽到这个程度了,犹有这般战力。”
说着,李神福又低声自语:
“可惜,今日你注定要折在这片水泽之中。”
旁边的台濛也是松了口气,建议道:
“老李,为何咱们不趁其与匪徒交战时突袭,一举拿下?”
李神福摇头:
“彼时彼辈困兽犹斗,强行攻击,我方难免损伤。且让匪徒们先耗其体力。如今他们虽胜,却已疲惫,又自认暂时脱险,警戒最易松懈。”
他顿了顿:
“咱们要投保义军是需要进身之阶不假,但不能把命丢了!”
“而且北面就有我们的人,他们跑不了!”
原来,李神福、台濛两人早在数日前,就听闻毕师铎溃军北遁、可能窜入高邮泽,然后他们就萌生了围猎毕师铎的想法。
做过官军的,真的无法接受落草,这些昔日杨行密的部下们,日思夜想都想回去吃军粮。
而毕师铎的人头,就是他们回去的机会。
想到这里,李神福望了一眼渐暗的天色,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当日杨行密兵败身死,他率残部隐匿此泽,忍辱负重,既为躲避高骈追剿,亦在等待时机。
如今高骈身死,毕师铎这等枭雄亦穷途末路,那扬州城内的吕用之也是瓮中之鳖。
谁都晓得,这江淮锦绣江山将要落入那位吴王之手。
这时候投吴王,不仅是为自己和兄弟们的前途,更为了能入城后,杀吕用之一党,为杨行密和昔日惨死瓮城的兄弟们复仇。
“毕鹞子,莫怪李某无情。乱世之中,各为其主,各谋其生。”
“人人都想活着,活得更好!”
他低声一叹,旋即振臂:
“出发!”
“得令!”
众人肃然应诺,虽是落草,但依旧保持着军旅作风。
……
毕师铎部在暮色降临前,终于抵达了那支水匪的大寨。
说是大寨,实为早年泽中渔民为抵御水匪修建的土堡,占地约半亩,墙高丈余,已多处坍塌,但主体结构尚存。
寨门歪斜,内里杂草丛生,几间破屋勉强可遮风避雨。
不过好在,寨旁有一处小型码头,栓着几条破旧但尚能浮水的渔船。
“天助我也!”
郑汉章喜道:
“有船,便可渡河汉,直出泽北!”
毕师铎却未放松警惕。
他勒马寨外,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水寨位于一片稍高的土丘上,三面环水,唯一条狭窄土路与外界相连。
地势易守难攻,但若被围,亦是绝地。
“神剑、汉章,带十人先入寨探查,仔细搜索,勿要放松。”
“余者随我在外警戒。”
张神剑领命,带人小心翼翼进入废寨。
片刻后,寨内传来他的呼声:
“大帅,内里无人。”
毕师铎闻言,心中稍安。
天色已晚,能有这一处庇所,也是幸运了。
他遂率余部入寨,命人迅速修补寨门,安排哨岗,同时检查那几条渔船是否可用。
“船虽旧,但船板未朽,桨橹俱全。”
唐宏检查后回报:
“载我三十余人或许勉强,但分批渡河,应无问题。”
毕师铎点头,下令众人抓紧时间休息、进食,休息一夜后,就分批乘船渡过寨前河汉,继续北行。
然而,就在众人刚松懈片刻,异变陡生!
……
寨外芦苇丛中,忽地响起一阵尖锐的鸣镝箭啸声!
旋即,箭矢如同雨点自西、南两面射入寨中!
“敌袭……”
哨岗上的骑士厉声惨叫,随即中箭跌落。
毕师铎瞬间翻滚至一堵矮墙后,厉声大吼:
“隐蔽!是伏兵!”
箭雨持续三轮,虽准头欠佳,但覆盖密集,仍造成数人中箭受伤。
紧接着,寨外传来整齐的马蹄声与脚步声,显然有大批人马合围而来。
“保义军追来了?”
毕慕颜惊恐道。
“不……听蹄声、步声,不似保义军那般严整。”
旁边郑汉章回道,随后伏低身体,从墙缝向外窥探。
只见暮色中,约两百余步骑混杂的队伍,已彻底封死土路,并向寨墙逼近。
这些人甲胄不一,但队列有序,明显是正规军出身,只是并非唐军或保义军制式。
为首一骑缓缓上前,正是李神福。
他扬声喝道:
“毕师铎!李某在此等候多时了!识时务者,弃械出降,或可留你全尸!”
毕师铎瞳孔骤缩。
他认得此人,当年杨行密麾下黑云都,副指挥使李神福!
杨行密败亡后,此人就销声匿迹了,原来竟潜伏在这高邮泽中,成了泽霸。
“李神福!”
围墙后,毕师铎亦高声回应:
“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苦相逼至此?我愿奉上金帛马匹,买一条生路,如何?”
李神福大笑:
“毕鹞子,你当李某是那等贪财水匪?”
“你的人头,便是李某献给吴王的最好礼物!”
“念你也是一条好汉,若肯自裁,李某允你部下缴械后可自行离去。若负隅顽抗,今日便叫你全军覆灭于此!”
毕师铎心中冰凉,已知今日再无和谈可能。
他低声对身旁张神剑、郑汉章道:
“对方兵多,且早有埋伏,硬拼无幸。唯今之计,唯有趁夜色,分兵突围,能走一个是一个。”
张神剑咬牙道:
“大帅,我等愿誓死护你突围!”
“不必。”
毕师铎摇头,眼中闪过决绝:
“吾等分三路:神剑带十人,乘船从水路走。”
“汉章带十人,向西面芦苇最密处突围。”
“余者随我,从正面佯攻,吸引敌军主力。”
“若能逃出生天,日后在淮北相会。”
“大帅!”
郑汉章急道:
“不可!你乃主心骨,岂可亲身犯险?”
“我意已决。”
毕师铎握紧横刀:
“记住,活着出去,便是胜利。走!”
他不再多言,猛然起身,暴喝一声:
“李神福!想要某家头颅,便来取吧!”
话音未落,他竟率领身边最后十余名骑士,推开摇摇欲坠的寨门,直冲李神福本阵!
……
看到毕师铎冲过来,李神福愣了一下。
他以为毕师铎会固守待援或试图谈判,未料对方竟敢以残兵发起决死冲锋。
“放箭!射死他们!”
李神福急令。
箭矢再度激射,但毕师铎部冲锋迅猛,且人人悍不畏死,硬是顶着箭雨冲至阵前三十步。
毕师铎一马当先,黄骠马虽疲惫,此刻却被主人死志激发出最后潜力,四蹄腾跃,撞入敌军队列。
“杀!”
毕师铎横刀狂舞,刀光如练,连斩两名敌骑。
张神剑、郑汉章则趁势率部按计划分向水路、西面遁去。
李神福见状大怒,挥槊迎上:
“毕师铎,还敢杀我兄弟!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两马交错,刀槊相交,爆出一串刺耳金铁交鸣。
毕师铎刀法精悍,但体力已衰,而李神福槊沉力猛,且以逸待劳。
数合之后,毕师铎左肩被槊锋划开一道血口,闷哼一声,险些落马。
“保护大帅!”
身边仅存的数名牙兵拼死上前,挡住李神福后续攻击。
毕师铎借机拨马回旋,环顾战场。
张神剑等人已登船离岸,郑汉章部也冲入西面芦苇荡,但追兵已分兵追击。
他自己身边,只剩下五名骑士,且人人带伤,被重重包围。
“大势已去……”
毕师铎心中惨然。
他深吸一口气,横刀指向李神福,纵声长笑:
“李神福!今日吾虽死,亦要尔等付出代价!”
可再次冲锋,毕师铎却被李神福一槊就击落下马。
……
冰冷的泥水灌入口鼻。
毕师铎挣扎爬起,浑身泥泞,头盔早已不知去向,长发散乱,状如疯魔。
他持刀四顾,身边已无活人。
李神福缓步上前,铁槊指向毕师铎咽喉:
“毕师铎,可有遗言?”
毕师铎惨笑,弃刀于地:
“成王败寇……说什么说,给个痛快罢。”
他闭上眼,脑中最后闪过的,竟是倒水战场,无奈砍倒了那面“天补均平”大旗。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
铁槊破风之声袭来,寒光一闪。
李神福亲手刺穿毕师铎咽喉。
这位曾叱咤天下、纵横江淮的枭雄,最终无声无息地倒在了一片无名泥沼之中。
李神福拔出铁槊,甩去血珠。
他环视战场,毕师铎残部已尽数伏诛,那些逃奔出去的,也被台濛带人追上,陆续杀死。
见此,李神福下令:
“割下毕师铎这些人的首级。”
“仔细处理,用石灰存好。”
“搜检他们身上印信、令旗,尤其是毕师铎的帅印,务必找齐。”
“其余尸身……给他们挖个坑吧。”
部众应诺,迅速行动。
李神福则走到一旁较高处,向南远眺。
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南方百里之外,就是扬州。
那里,就是吴王所在,也是他建功立业的机会。
等台濛带人将首级料点好,走了过来,李神福才笑道:
“走!”
“投吴王!”
台濛心情复杂,想到了已在保义军的刘威、陶雅,最后还是重重点头:
“诺!”
晨雾渐散。
高邮水泊重归寂静,一支小船队,已悄然启程,沿着运河支流,向南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