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神剑带着鹞子营残部奔至毕师铎处,这些人还都带着伤口,精疲力竭。
可刚至,他们就听到毕师铎下令,迎击骑兵。
而看着前方那恐怖的冲锋景象,这些悍卒面露绝望,眼神越发飘忽。
关键时刻,张神剑红着眼,对毕师铎大喊:
“大帅!挡不住了!撤吧!往北,投时溥!只有时溥能挡赵怀安!”
这是目前最理智的选择。
因为中原能抗衡保义军的,就只有北面的感化军节度使时溥,除了时溥能有胆气收留他们,去了其他藩,多半也是要被人头砍了送到赵怀安这边来。
毕师铎看着乱成一锅粥的大营。
此时,王重霸和李罕之的大旗都在向南,秦彦大旗兜兜转转,最后还是留在原地。
而远方,保义军骑兵的冲锋线已是清晰可见。
他知道,完了。
什么先下扬州,什么割据淮南,都在赵怀安这一击下化为泡影。
此刻,逃命是第一要务。
毕师铎输得起,他就是这样一路走来的。
于是,他大吼一声:
“往北!向北撤!聚拢兵马!”
说完,他一把扯过“毕”字大旗,在张神剑、郑汉章、唐宏等大将的簇拥下,跳上战马,不顾尚在营中混乱的其他部队,率先向北方亡命奔逃。
主帅旗动,再无挽回余地。
……
毕师铎北逃,李罕之、王重霸早已南窜,只有中间的秦彦被堵在了正面。
当保义军铁骑的先锋锋矢,狠狠凿入联军大营西侧时,首当其冲的就是秦稠仓促布置的那道薄弱防线。
“轰!!”
第一排保义军重骑如同一柄烧红的巨锤,砸在了楚州兵仓促布置的阵列上。
步槊瞬间破碎,身后的牌盾也在冲击中碎裂,连持盾的武士都被连人带盾撞得向后飞起,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
而保义军突骑的马槊借着恐怖的冲力,轻易刺穿扎甲,将后面的楚州兵像糖葫芦一样串起。
“顶住!放箭!”
秦稠在阵后声嘶力竭。
零星箭矢射出,打在保义军骑士的明光铠、护心镜上,发出叮当脆响,却大多未能造成有效伤害。
而保义军骑兵冲锋阵中,同样飞出一片黑压压的箭雨和短矛、飞斧,瞬间将楚州兵后阵的弓弩手覆盖,惨叫声四起。
凿穿!毫不留情!凿穿!
保义军骑兵甚至没有在第一个突破口过多纠缠,锋矢阵略微调整,便如热刀切油般继续向纵深切入,继而散开,向内里驰奔冲杀。
而当秦字大旗下的秦彦看着一部分赤潮席卷向自己,魂飞魄散。
“护我!护我!”
他尖叫着,掉转马头就想跑。
但肥胖的身体和惊慌让他动作笨拙,战马也被周围混乱的人群惊扰,原地打转。
秦稠见势不妙,带着几十名牙兵死命冲过来,试图护住秦彦。
“兄长快走!”
他挥刀格开一支不知从哪里射来的流矢。
然而,已经晚了。
一道黑色的闪电,裹挟着风雷之声,从侧面直插而来!
正是保义军骑将李思安!
他弃了不便近战的铁矛,手持一柄沉重的铁锏,觑准秦彦那身华丽的明光铠,借着马速,狠狠一锏砸在秦彦的后心!
“噗……”
铠甲凹陷,秦彦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夹杂着内脏碎片,肥硕的身躯像破口袋一样从马背上栽落。
“兄长!!”
秦稠目眦欲裂,挥刀扑向李思安。
李思安冷笑,铁锏回扫,与秦稠的横刀碰撞,火星四溅。
秦稠虎口崩裂,刀险些脱手。
李思安坐骑不停,错身而过时,反手一锏,砸在秦稠侧脸。
秦稠哼都没哼一声,头颅变形,七窍流血,坠马身亡。
主将、副将顷刻毙命,“秦”字大旗被一名保义军骑士随手斩断踩踏。
楚州兵彻底崩溃,哭嚎着四散奔逃,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但保义军的冲锋却丝毫不停,而且目标非常明确。
那就是继续驱散、击溃城外联军主力,震慑扬州守军,为后续步卒主力到来围城创造条件。
于是,三千保义军铁骑几乎是没有多少伤亡,就在各自骑将带领下,如同梳子犁过战场。
他们并不执着于歼敌,而是以严整的队形,反复进行高速的穿插、切割、驱逐。
一波冲锋,将联军营地向东、向南驱赶,与从城墙溃退下来的攻城部队撞在一起,引发更大混乱。
然后回旋,再次冲锋,将溃兵向运河方向压迫,许多溃兵慌不择路跳入冰冷的河水,溺毙者众。
李罕之的滁州兵由于撤退得早,阵型相对完整,且向南移动,暂时避开了保义军骑兵最猛烈的第一波冲击。
但赵怀安岂会放过?
他分出七百骑,由骑将阎宝率领,斜刺里追上,不断袭扰李罕之后队,迫使其无法从容撤退,只能丢弃辎重,加速南逃,丢盔弃甲无数。
王重霸跑得最快,最果决,几乎没受到追击,但其部众也散失大半。
而毕师铎则是带着核心数百骑,头也不回地向北狂奔,张神剑、郑汉章、唐宏等人紧随。
赵怀安望见那面北逃的“毕”字旗,并未派遣大队骑兵深追,只令数支百人骑队轮番追击骚扰,使其不得安宁,疲于奔命。
而大军主力依旧留在战场,对多达三四万的淮南诸州军进行打击。
只要有一个地方有成建制的抵抗,立马就受到附近的保义军突骑四面围攻。
很快,扬州诸州军就回过味来了。
开始,纷纷跪地投降。
犁庭扫穴,不外如是。
……
城外广袤的战场上,到处是丢弃的兵甲、旌旗、辎重,以及层层叠叠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
运河水边,浮尸堵塞,河水泛红。
冬日的寒风卷着血腥味和尘土,呜咽而过。
保义军三千骑,在赵怀安的指挥下,来回冲突不过半个时辰,便将围困扬州城的数万诸州联军彻底击垮、驱散。
联军死伤、逃散者超过三成,余者皆作鸟兽散,建制全无,跪地投降。
于是,当保义军骑兵完成扫荡,缓缓在罗城西北外重新列阵时,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寂静。
只有风吹旌旗的猎猎声,战马的响鼻声,以及远处零星伤兵的呻吟。
赵怀安策马缓缓来到护城河边,距离罗城西墙不过一箭之地。
他抬起头,铁面下,目光冷冷扫过城头。
城墙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守军。
吕用之麾下的莫邪都甲士、扬州诸军、招募的亡命徒,以及被临时武装起来的青壮。
他们刚刚经历了惨烈守城,几乎绝望,又在瞬间见证了城外联军的崩溃和保义军铁骑的恐怖威势。
此刻,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城下那群浴血横阵的骑军。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醒悟过来后,那深入骨髓的恐惧。
城头上,一些武士的手甚至微微颤抖。
他们亲眼看到城外那密密麻麻的联军是如何像雪崩般溃散,看到保义军骑兵又是如何摧枯拉朽地屠杀的。
那种配合和穿插,简直是艺术!
可如果这种艺术用在他们的身上,那他们是一点都笑不出声了!
和保义军的这支骑军相比,他们淮南军最引以为傲的劲旅,也像是乌合之众。
忽然!
列于护城河边的赵怀安,举起了马槊,槊尖遥指城头。
没有任何言语!
但这个动作本身,本就道尽了一切。
城头不少淮南军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甚至有人腿一软,坐倒在地。
尔后,赵怀安将马槊插在了河岸地上,拨转马头回到军列,不再看城头一眼。
之后,他率领骑兵,缓缓后退一段距离,在城外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扎营。
一部分骑兵开始将战场上俘虏的淮兵收拢到营盘,剩下的突骑则下马休息,但甲不解,械不离手。
很快,新的踏白游奕四出,监控战场附近。
井井有条。
……
罗城之北,子城之上。
吕用之站在蜀冈最高处,脸色苍白。
他从头到尾,将整个过程都看了。
保义军的骑军奔袭而至,联军不堪一击,而保义军骑士们所表现出的强悍,更让他头皮发麻。
他原本指望城外联军和保义军先拼个两败俱伤,甚至寄望于毕师铎能阵斩赵怀安。
但现在,人家保义军只是一次冲锋,就瞬间清场,这种实力的差距,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他仿佛已经能看见自己的结局了。
“使君……”
有幕僚颤声想说什么。
吕用之抬手制止,目光依旧盯着城外那面“呼保义”大纛。
沉默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再给下面发一遍赏钱,告诉大伙,扬州固若金汤!毕师铎奈何不得我们,那赵怀安也不行!”
但话是说给下面人听的,他自己怎么想的,无人得知。
……
夜幕逐渐降临,扬州城外火光点点,那是保义军的营火。
城内则灯火阑珊,弥漫着不安。
军帐内,赵怀安接过孙泰递上的水囊,喝了一口,目光依旧望着扬州城模糊的巨大轮廓。
今日骑战,是打得痛快,几乎没有什么抵抗,真正雷霆扫穴,多久没打过这么舒畅的战役了。
但野战归野战,打扬州城就不是这样了。
他手下的骑兵根本奈何不了扬州,甚至为了看住这些俘虏和粮秣,保义军骑兵也不能随意行动。
于是,赵怀安下令:
“传令给郭从云、张龟年。”
“步军和水师主力加速,务必五日内抵达扬州城下。”
“告诉兄弟们,打完这一仗,全军大赏!”
众武士们纷纷欢呼,对拿下扬州没有任何疑虑。
寒风呼啸,卷起营火。
扬州之战,进入了全新的阶段。
主客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