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赵怀安,毕师铎心头猛地一紧。
他起兵前后,已多次派出探马关注北面保义军的动向。
最近一次得郑汉章的汇报还是四天前,当时保义军正在濠水西岸扎营。
只是,这都四天了,怎么还没消息传来呢?
不会?
毕师铎不敢深想。
就在这时,列在大明寺坡下的军阵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
几名骑士穿过大阵,直奔毕师铎所在的方向。
为首一人,正是昨日才从对岸撤下来休整的张神剑。
张神剑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甲叶撞击,冲到毕师铎面前。
“大帅!和州方面急报!”
张神剑的声音又快又急,压低了却又确保毕师铎能听清。
毕师铎心中一沉,最坏的预感涌上心头:
“和州没了?”
张神剑点头,又迅速摇头:
“是!”
“此前保义军在寿州出发前,一部兵马从庐州出发,直入和州。”
“领兵大将是那王进,围城月余,就在前日不久,拿下了和州。”
毕师铎瞳孔微缩,脸色不好看。
和州距离扬州已经不远了,现在保义军分军拿下和州,等于在他后方钉下了一颗钉子。
毕师铎脑子飞快转动。
现在,保义军明显是分兵两路,主力走淮水沿线,分兵走大江沿线,这是干嘛?
全面接管淮南外围,形成战略包围?然后南北夹击,将自己和吕用之一并包了?
想了想,毕师铎觉得有必要喊秦彦、李罕之、王重霸商量一下这个情况。
于是,他从大明寺高点撤了下来,前往坡下大营,并喊秦彦、李罕之、王重霸几人来商量,也顺便激励激励大伙。
这几天,大伙心都有点散了。
……
片刻之后,在昔日保义军留下的营垒内。
毕师铎、秦彦、李罕之、王重霸四人齐聚,气氛凝重而微妙。
毕师铎将保义军分兵取和州的消息和盘托出,末了斩钉截铁地道:
“三位,那赵怀安这是在捡便宜,趁我们和吕用之拼命,他先占外围州郡!但他主力未动,说明顾忌我们会和吕用之抱团取暖,所以这才观望。”
此刻,毕师铎还要做着拿下扬州的美梦,正试图喊大伙再努力努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划破了后方大营相对沉闷的空气。
约三十余骑,人人衣甲残破,浑身血污泥泞,脸上写满了极致的疲惫和惊惶,惶惶如丧家之犬,在外围哨骑的导引下,疯狂地直冲中军大营方向。
他们一边纵马,一边嘶喊着:
“急报!濠州急报!要见毕帅!有急报!”
而其首一人沉默着,正是从濠州城破后侥幸逃出的原濠州刺史郑汉章。
之前他带着三十多牙骑,在悍将唐宏带领下,一路拼死冲杀,方才赶到扬州。
骑士们一路奔到辕门下马,当时就软脚了一半。
剩下的,也咬牙随着郑汉章直奔大帐。
郑汉章等人被带到毕师铎面前时,毕师铎看着这些脸上还沾着血污和尘土的老兄弟,脸色铁青,暴怒:
“郑汉章?你怎么这副模样?濠州呢?”
毕师铎心中已升起不祥的预感。
郑汉章“扑通”跪倒,以头抢地,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
“毕帅!罪将无能!濠州……濠州丢了!四日前,保义军赵怀安亲率主力,不宣而战,冲破濠水防线,直逼城下。”
“尔后城内濠州牙兵暴乱,夺了城门放了保义军入城。”
“罪将只能无奈突围,将消息送给大帅!”
听到这话,毕师铎如遭雷击,一把揪住郑汉章的衣领:
“什么?”
“濠州三天前就丢了?之前不是说保义军主力顿兵濠水西岸吗?”
唐宏在一旁悲声道:
“毕帅,那是保义军的疑兵之计!”
这个时候,秦彦忽然插了一句:
“丢了就丢了,老毕你惊慌什么,你刚刚不还说,人赵怀安不就是要分取扬州外围吗?”
“现在怎么惊惊慌慌的?”
但这个时候,李罕之忽然恍然,像是记得什么,一拍脑袋,对几人说道:
“嗨,我什么记性!”
他对毕师铎抱拳:
“老毕,我先回大营一趟,我这边来得急,都忘了布置第二批过河的队伍,别咱老李在这边聊天,我兄弟在前线骂死我,说怎么还没部队轮换。”
“对不住,对不住啊!”
说完,李罕之不等秦彦答应,就匆匆出了帐。
好不容易耐着性子牵马走出辕门,刚走出去,他蹭得一声就跳上了战马,随后抽马狂奔,片刻就奔回了自己的大营。
那边,杨师厚正在主持第二轮准备过河的队伍,见李罕之满头大汗,脸色发白地回来,纳闷道:
“老李,你不是去毕师铎那了吗?这么快就回?”
李罕之哆哆嗦嗦,抓着杨师厚就问:
“咱们对岸还有多少兵马?”
杨师厚愣了下,估算了下:
“在一两千吧,就在护城河那边休息,正准备把他们接下来呢。”
李罕之连忙说道:
“好好好,加紧送下来,第二批不要派了!擂鼓,全军整军!”
杨师厚吓了一跳,连忙抓住李罕之:
“老李,你被毕师铎下了迷魂汤了?咋了?全军出击啊?不过日子了?”
李罕之呸了一声,骂道:
“出击?我又不是老毕养的,还全军出击,现在是全军跑路!”
见杨师厚疑惑,李罕之一边让大帐擂鼓,一边解释:
“濠州丢了,保义军把濠州打下了!”
“大营里那秦彦就是个傻子,还不明白这是什么呢?他以为跟和州丢了一样!”
“和州是之前张雄的,后面吕用之的人过去做了个刺史,所以那王进打和州,就是打吕用之。”
“但濠州是毕师铎的,保义军选择打濠州而不是借道濠州,就说明保义军就是要对咱们下手!压根没给咱们谈判的机会!”
“或者以前给了,咱们当时没要!”
“而一旦保义军拿了濠州,他会给我们商量对策?这种情况下,用屁股想都知道,我们没准就要和吕用之化干戈为玉帛。”
“所以你是赵怀安,你会给咱们反应时间!”
“这人素来就爱以骑兵做大兵团穿插机动,那群傻子还觉得人家要老老实实走淮水,走个十来天呢!”
“我是看明白了,这就是赵怀安的疑兵之计!”
“真是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他们是四天前拿下濠州的,这里距离濠州三百多里,骑兵行三日便可抵达!”
“所以快!咱们赶紧整备兵马,跑路!”
杨师厚傻眼,他想不明白李罕之是如何联想的,还问了一句:
“哈?老李,是不是你想多了?”
李罕之怒骂:
“废什么话!赶紧干事!”
杨师厚一窒,只好去办,可心里非常不舒服。
但仿佛就是为了印证李罕之的前瞻,几乎是同时,西北和东北两个方向的远空,几乎同时升起了示警的狼烟。
那是外围警戒的联军哨骑,发出的最高级别警报!
紧接着,更清晰的马蹄声如同沉闷的滚雷,隐隐从西北方向的地平线传来,最初微弱,但迅速变得清晰、沉重,连绵不绝,越来越近!
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于是,杨师厚脸上变了,而李罕之更是直接跳了起来,大喊:
“走!立刻走!没撤下来的,都不要了!”
说着,李罕之抱着头盔,直奔出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