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诸将倾听,赵怀安细说:
“先是这朝廷积弊已深,非一日可改。”
“谁在长安,就要面临这一切问题,旧人、旧事,纷繁复杂,盘根错节,根本不可能有理得清的时候。”
“我们也不能学黄巢那样,动不动就把人拉过来杀头!”
“可要是整日和公卿朝臣、宦官、残余的旧神策军、关内神策镇,打交道,那还要不要做事?”
“所以这长安就是烂泥塘,就算我们以武力介入,看似掌控一切,实则处处掣肘。”
“还有就是崔安潜、王铎这些人。”
“今日这些人屈服,是因为刀架在脖子上。他日若我们稍有疏漏,或外力介入,他们立刻就会成为我们的敌人。”
“周敬容、韩全诲等宦官,今日可用,明日也可能为利益反噬。”
“这就是权力的排他性!”
“只要咱们留在长安,这些人就注定与我们为敌!更不用说那个新皇帝了!”
“与其时时刻刻与这些鬼蜮伎俩周旋,不如走出去,开创属于我们的事业!”
说着,赵怀安手指东南,认真道:
“我们要时刻记住,来长安,是为了给我们获得政治资源,而非久留之地!”
“能成为我们根本的,就在淮西,就在东南!”
“淮西六州是我们起家的根基,将士家眷多在彼处,豪杰猛士皆赖于此。”
“而东南富庶,天下财赋半出江淮。现在高骈势力稍衰,但其势犹在,且觊觎东南者众。”
“我们若久离根本,困守长安,一旦淮西有失,或东南生变,则如无根之木,顷刻倾覆。
说着,赵怀安语气有点重,对郭从云道:
“老郭,那李克用为何也这么着急回河东?不也是如此想的?”
“连他都知道何为本末,你如何本末倒置?”
郭从云赧然,不好意思了。
确实,如果政治眼光都不如李克用,那确实该羞了!
赵怀安三言两语解释完后,又说了他的一个大局面的考虑:
“如今形势已变,朝廷虽然稳定了下来,但在黄巢和这次变乱的接连打击下,它基本没可能再对天下有规划的能力,到时候,将遍地龙蛇!”
“一个天下大争的时代来了!”
“而咱们保义军,看似走的比较快,实力也比较强!但只要没走到最后,就谈不上先后!”
“当年隋末天下大乱,最有势力的是谁?是宇文化及、李密、王世充这些人,谁能晓得比群雄都晚的李渊能得了天下?”
“这就是出头的椽子先烂!”
“我们保义军是有点实力了,但更要懂得‘知雄守雌’的道理!”
“天下诸侯只要踏上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他们会怕咱们强?你越强,他就会越花心思在你身上!”
“如今天下,河朔三藩、李克用、河中、中原诸藩、高骈,西川陈敬瑄,哪个没点实力?”
“我们留在长安,就是所有人的敌人!”
“还不如退一步,回东南,经营根本,广积粮,高筑墙。”
“而且天下向来小觑南方,以为不过冢中枯骨,我赵大回淮西,人家只会觉得我不过土锤之流,无争天下之心!”
“可只有我知道,以东南之财富,养我百战之精兵。朝廷有事,我可奉诏北上,名正言顺;朝廷无事,我可安定南方,积累实力。”
“进可攻,退可守,实为大计。”
一直能高度理解赵怀安心思的张龟年,也捻须点头,认同道:
“大王明见!”
“长安乃四战之地,天下纷争之中,我保义军根基未深,强留反受其害!”
“东南鱼米之乡,漕运枢纽,得之可定天下大半。昔日孙氏据江东而成鼎足,南朝皆赖江淮以续国祚。此实为王霸之基也。”
“只是咱们居南而面北,是否困难了些?”
这也是张龟年他们心中的担心,还是觉得以南伐北,那真是没一个成功的!
历史就是这样,给人智慧的同时,也框死了后人的智慧!
可赵怀安是这么说的:
“我很负责的讲,如今朝廷对东南的开发连十之二一都没有,对于别人来说,南方是狭地,可对我赵怀安来说,那才是真正的广阔天地!”
“具体怎么做,我们回寿州后,具体说!”
众人对于赵怀安那自然是一万个信服,大王是挺爱吹的,但他是真能把吹的东西都一一实现!
这就是牛!
最后,赵怀安给所有核心对齐:
“这一次,我们长安之行取得了十倍于我们预期的成果!”
“钱财、工匠、典籍、黄册、俘虏,可以说数不胜数!”
“更重要的是,我们有了自成一体的大义名分,以后我们规划东南,再不用受朝廷的掣肘!还具备了朝廷的大义!”
“现在我们将长安留给陛下,留给崔安潜、王铎他们去头疼,留给王建、李茂贞、周敬容他们去争斗。”
“而我们只要牢牢握住江淮转运使和东南行营都统的大义名分,控制东南财赋和兵权,朝廷就离不开我们。”
“如此,我们在南,李克用在北,一财一兵,遥相呼应,共持朝廷,则大局可定。”
“待我们根基深厚,兵精粮足,天下有变,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帐中诸将眼中都已燃起灼热的光芒。
则什么?当是大事可图啊!
“传令下去,休整三日,清点缴获,抚恤伤亡,然后拔营,走武关道,经商洛,直下南阳,再转道光州!”
“遵命!”
几乎在同一时间,李克用的大帐内,也在进行着类似的对话。
李存璋、康君立等沙陀将领同样不解为何不留在长安享福。
李克用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
“长安?花花世界,是那些公卿子弟和阉人玩的地方!”
“我们沙陀人的天命在太原,在代北!”
“那里有我们的牧场,我们的部落,我们的根!留在长安,就像老虎被关进笼子,再凶猛也会被磨掉爪牙。”
“回去,整合三部,消化雁北,招募胡汉勇士,把河东牢牢抓在手里!”
“朝廷?哼,有了兵,有了地,朝廷自然要仰仗我们!”
“老赵那人看得明白,他是要去东南做他的富家翁,积攒实力。咱们回河东,回去积攒实力,就先拿赫连铎那老儿下刀!”
沙陀将领们闻言,皆轰然应诺,也是闻战则喜!
……
三日后,光启元年的正月寒风里,赵怀安的保义军与李克用的沙陀军,在长安东郊分道扬镳。
旌旗猎猎,兵马肃列。
赵怀安与李克用并骑立于道左,身后是各自精锐的骑队。
两人俱是满身征尘,精神昂然,毕竟人逢喜事还精神爽呢,更不用说,他们两个年轻人已经是这个天下最有权势的一群人。
在经过长安战死,尤其是含元殿的变乱后,赵怀安和李克用之间的关系,真有点复杂,既惺惺相惜又充满警惕。
此刻,寒风料峭,李克用举起马鞭,指了指东北方向:
“赵大,咱便从此处过潼关,回太原了!”
赵怀安笑了笑,指向东南:
“李三郎,保重。东南与河东,相隔数千里,但愿你我书信常通,南北呼应。”
“此番君向太原,我向南,往后也不晓得还能见面不!”
李克用哈哈一笑,骄傲自信道:
“放心!会有那一天的!”
“到时候,我请你来太原做客!”
赵怀安哈哈大笑,没有说什么,而是从赵六身边接过酒囊:
“今日一别,山高水长。敬三郎,愿你我各自前程万里!”
李克用接过另一袋酒,与赵怀安重重一碰:
“敬赵大!愿你我……后会有期!”
两人仰头痛饮,烈酒入喉,辛辣直冲肺腑。
饮罢,将酒囊掷于地上,相视大笑。
笑声中,却有一丝难受。
他们都明白,这一别,龙归大海,虎入深山。
下一次见面,就只能是对手了。
“保重!”
“保重!”
再无多言,两人各自拨转马头。
李克用一声唿哨,沙陀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转向东北,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原野,渐渐远去,卷起漫天烟尘。
赵怀安驻马原地,望着沙陀军远去的烟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对左右道:
“走吧,回家。”
保义军的大纛移动,绛红色的旗帜,前后相连,如同一条巨龙,转向东南,去蓝田,沿着武关道,向着家的方向迤逦而行。
……
在保义军中军,有两辆不起眼却防卫严密的马车。
一辆车内,是赵怀安的妻子裴十三娘和他们刚出生不久的嫡长子。
前日,在赵六亲自率亲卫护送下,母子二人在众多裴氏子弟的簇拥下,来长安和赵怀安团聚。
另一辆车内,永福公主与安化公主并肩而坐,透过车窗,回望着渐行渐远的长安城楼。
永福公主面色平静,眼中却似有万语千言。
离开长安,离开自己从未踏出的地方,跟随赵大去往陌生的东南。
她忍不住想起那一夜的桂花香,也想起了那一次谈话:
“听说你是霍山人,那里如何?”
“都是山,和长安不一样。”
“那距离长安远吗?”
“只要想去的话,就不远。”
“那你觉得长安好,还是霍山好。”
“别人把长安当成家,而我觉得我的家就是长安。”
而她的旁边,安化公主则快活多了,自出奔后这么久,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高兴。
这让永福公主很好奇,问道:
“安化,你为什么这么高兴呢?”
安化公主傻笑:
“姑姑,只要离开长安,安化就高兴,没什么理由!”
永福公主轻轻握住侄女的手,无奈苦笑。
安化啊安化,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一辈子都不可能离开长安的!
我们去哪,哪里就是长安!
但这些不用多说,她只是将目光转向车窗外,看着一路卷起的尘土。
云横秦岭商山道,直去淮西路八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