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下边,李克用是第一个拍案叫好:
“赵大说得在理!”
“咱们能高风亮节,但下面人提着脑袋打仗,不就是为了搏个富贵?”
“现在仗打完了,该赏的就得赏!一点不能少!”
那边,王重荣也慢悠悠开口:
“郡王和李帅所言甚是。”
“将士用命,所求不过温饱功名,如今大功告成,若赏赉迟迟不至,恐生变故。”
“不如先由诸军依约按坊区自行处置所得,同时造册备案,待朝廷旨意下达,再多退少补,亦无不可。”
他这话更狡猾,先把东西分了,造个册,以后朝廷认不认,补不补,那再说。
朱玫、李昌言等人纷纷附和。
他们本就对郑畋试图以朝廷名义统管财货不满,此刻有赵怀安和李克用挑头,自然乐得顺水推舟。
郑畋的脸色终于有些难看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意,沉声道:
“郡王,诸位节帅,非是郑某不体恤将士艰辛。”
“然则,无规矩不成方圆。长安府库,乃国家公器,岂能如盗贼分赃般,各自攫取?此例一开,何以治军?朝廷威信何存?”
赵怀安双手一插不说话了,而那边李克用却没给郑畋面子,直接嗤笑一声,声音转冷:
“郑公,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敢问郑公,黄巢乱起,两京沦陷,陛下西狩之时,朝廷的规矩在哪?威信何存?”
“难道不是咱们这些人,一路血战,用命把规矩打回来的!用血把朝廷的威信挣回来的!”
说完,李克用直接站了起来,嗤笑道:
“哦,现在黄贼被平,正当论功行赏,以励后来!”
“这会就来讲朝廷法度了?”
“谁敢黑了咱的赏赐,我李克用答应!我麾下两万沙陀儿郎也不答应!”
一句话,下面的沙陀将们纷纷大喊:
“对!不答应!”
“不答应!”
而随着楼上在喊,下面正吃肉的沙陀人也不管说的是什么,也跟着轰然应和,其他一些军吏也开始怪叫和呼哨。
郑畋气得手指微微发抖。
他自诩清流领袖,朝廷柱石,何曾受过这等武夫当面的顶撞和胁迫?
他猛地也站起身,须发皆张,指着李克用,怒斥:
“李克用!你此言何意?莫非是要挟功自重,目无朝廷法纪吗?”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楼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二人。
那边李克用毫不退缩,与郑畋对视,一字一顿道:
“我李克用,目中有天子,心中有将士,唯独不晓得某些只会抢功的人,他嘴里说的法纪是什么!”
“郑公,长安是怎么丢的?你比我清楚!如今是怎么回来的?你也亲眼所见!”
“没咱们,这些金银能回朝廷这边?”
“有些话,说得太明白,就没意思了。”
这话几乎撕破了脸,郑畋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李克用:
“你……你……跋扈!狂妄!”
宋建见势不妙,连忙起身打圆场:
“郑公息怒!李帅也请暂息雷霆!今日庆功盛宴,莫要伤了和气。”
“分配之事,关乎重大,确需从长计议。”
“不如稍后由郑公、王公、郡王、李帅及诸位节帅共议一章程,既要慰劳将士,也需顾及朝廷体统,两全其美,方为上策。”
诸葛爽也咳了一声,慢条斯理道:
“宋帅所言有理。都是为国效力,何必争执。酒菜都凉了,诸位,喝酒,喝酒。”
那边,朱玫也嘿嘿一笑,主动出来打了个圆场:
“都对,都说的有道理!”
“咱们先坐下,先坐下,有什么事,之后再说嘛!”
“下面人都看着,不知道的以为咱们要弄什么呢!”
“要是让下面人误会了,恐怕要出大乱子!”
“先坐下嘛!”
就这样,在场诸将都在打和劝说。
而赵怀安见火候差不多了,也不想真就撕破脸,便示意了下李克用。
后者撇撇嘴,主动端起酒杯对郑畋:
“嗨,郑公,你是晓得咱的,就是一个部落小酋,不会说话!”
“咱啊,没什么坏心思,都想朝廷好!”
“啥都不说了,都是在酒里!”
说罢,李克用仰头将一碗酒干尽。
郑畋胸口起伏,但见众人皆有意缓和,也知道再僵持下去自己更下不来台,只得强压怒火,冷哼一声,重重坐下,却不再举杯。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但裂痕已深,嫌隙已生。
楼上气氛尴尬,楼下也失去了先前的欢腾,众人默默吃喝,各怀心思。
宴会草草收场。
赵怀安率先起身告辞,保义军诸将紧随其后。
李克用则是在赵怀安走后,直接将酒杯摔在了地上。
敬酒不吃,你郑畋是想吃罚酒!
然后,李克用就气哼哼地带着一众沙陀将走了。
其余诸镇节帅也纷纷借口离去,最后只剩下郑畋及其凤翔系的一些文武,还有宋建等少数人。
郑畋望着空了大半的朱雀楼,脸色阴沉来。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
“使相……”
宋建低声唤道。
郑畋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竖子!武夫!目无君父!国之大贼!”
也不知说的是李克用,还是赵怀安。
说完,郑畋犹自不快,对那边从头到尾都不吱声的王铎,哼了句:
“王公?如何没有半点话说?朝廷和你没关系吗?”
王铎眯着眼,笑了,只是说了句:
“赵大有一事说的很对,那就是当务之急得把陛下迎回来!”
“没有陛下,没有朝廷,郑公你好心也是会办坏事的!”
说完,王铎拱拱手,带着一众三川将走了。
郑畋冷冷哼了一句。
对此,宋建心中叹息。
他知道,经此一事,郑畋与赵怀安、李克用,乃至与这些骄兵悍将之间,已是势同水火。
长安光复的喜悦,这一刻又少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