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克用正要进林,后方却传来盖寓的急报:
“郑畋亲率大军,已抵近左近,其前锋已与沙陀后队发生接触,态度强硬,多半是要来抢夺擒获黄巢的首功。”
听到这个,李克用独眼圆睁,怒火中烧。
沙陀儿郎血战竟日,死伤无数,方才击溃黄巢主力,这郑畋坐收渔利不说,竟还想摘取最大的桃子?
所以,他立刻下令薛阿檀带人继续入林追击,只围不攻,等他来,然后命令剩下的部队转向,与靠近过来的郑畋大军形成对峙,气氛骤然紧张。
就在两军剑拔弩张之际,东北方向再次烟尘滚滚,马蹄声如闷雷般传来。
沙陀、凤翔全部如临大敌!
可当“呼保义”、“保义军”、“淮西郡王”、“寿州赵”,等等旗帜出现在两军阵前,李克用大喜,郑畋脸上难看。
终于,战场打完了,赵怀安率领五千保义军突骑,席卷而至!
来得有点晚,但幸好还赶得上。
见得两方剑拔弩张,同样身穿明光大铠,赵怀安勒马于两军之间,目光扫视战场,又看向了阵前的李克用,对他点了点头,随即就策马向前,对郑畋朗声道:
“郑公!此战破贼主力,皆赖李克用与沙陀将士浴血奋战。”
“黄巢穷寇,已是李克用囊中之物。郑公率王师后至,肃清残敌、招降纳叛即可,这最后一击之功,还是留给血战破敌之人吧!”
他声音不大,但身后的五千铁骑肃杀一片,形成了巨大的压力。
同样已经策马走到阵前的郑畋,脸色变幻。
现在保义军和沙陀军站在一块,他要是不答应,真动起手来,胜负难料,更将酿成滔天大祸。
也罢,且待日后!
郑畋冷哼一声,拂袖道:
“既如此,便依赵郡王。然黄巢首级,必须献于天子驾前!”
说罢,引军缓缓后退,但并未远离,显然仍在观望。
那边,李克用连忙奔向赵怀安那边,对他表示感激,而赵怀安也策马近前,低声道:
“三郎,速战速决。黄巢可由你得,我只有一个条件!擒获他后,让我见他一面。”
李克用不明白,疑惑道:
“黄巢一个将死之人,有什么好看的?”
赵怀安摇头:
“一代人杰,总该有人送行吧。”
“况且,我也想听听,这位掀翻朝廷的黄巢,临死前有什么话要说。”
李克用点了点头:
“好!那咱们速去!”
于是,两方主力依旧留在这里和凤翔军对峙,李克用和赵怀安则各带精锐直奔林内。
那边,林言背着黄巢已经被团团围住。
……
细柳林。
左近就是汉代名将周亚夫驻军之地,“细柳营”的威名流传千古。
如今,这里成了黄巢的最后归宿。
日头偏西,柳林深处,天光黯淡。
枯黄的柳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是在为这位末路英雄致哀。
黄巢靠在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古柳树下,身边只有外甥林言,举着刀,带着不足二十的黄头军,与外圈的沙陀人对峙着。
葛从周和谢彦章在刚才的突围中,为了引开追兵,已经不知所踪。
现在,他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林外,马蹄声碎。
很快,马蹄声停在十步之外。
赵怀安和李克用翻身下马,步行上前。
鸦儿军和背嵬们在外围形成警戒,与那边的黄头军遥遥相对。
黄头军一阵骚动,这个时候黄巢挥了挥手,对这些人道:
“退下吧。若是他们想杀我,你们挡不住。”
于是,黄巢周围被清空,只有林言站在身边,然后赵怀安、李克用,当世最豪杰的两位武人就这样走到了黄巢面前。
赵怀安站定,看着眼前这个苍老的老人。
谁能想到,就是这个人,从冤句起兵,转战半个天下,杀进长安,让这绵延二百年的大唐社稷摇摇欲坠。
“赵怀安?李克用?”
黄巢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赵怀安身上:
“没想到,最后来送朕的,是你们两个。”
“黄公,别来无恙。”
赵怀安微微拱手,没有称陛下,也没有称贼寇,而是称了一声黄公。
而这边,李克用却轻蔑哼了句:
“有甚好称公的?”
刚刚一战,他们沙陀人损失惨重,如何能对黄巢有好话?要不是旁边赵大非要在这里饶舌,他早就一刀宰了此人。
所以,他直接瞪向黄巢,怒斥:
“黄巢,你作乱天下,杀人盈野,今日之果,皆是你咎由自取!”
“看在郡王的份上,你还有什么遗言,快说!”
“说完老子借你人头一用!”
黄巢没有理会李克用的粗鲁,他只是抬着头,说道:
“这天下事啊,有些人如雾里看花,有些人看得明白,但实际区别不大,因为都是半点不由人!”
“这大唐的江山,早就烂透了。朕是一把火,烧掉了美梦和遮羞!”
“朕死了,你们以为这天下就太平了?”
“不,真正的乱世,才刚刚开始。”
说完,黄巢看向赵怀安和李克用二人: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你们立了这么大的功,朝廷赏无可赏。郑畋嫉贤妒能,田令孜贪婪成性,小皇帝昏庸无道。”
“李克用,你是沙陀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朝廷用你时你是大唐忠臣,不用你时,你就是戎狄心腹之患!你呀,迟早也要走我这条路!”
李克用心中一震,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还有你,赵怀安。”
黄巢看着赵怀安:
“你很聪明,做事总是恰到好处,就和开了天眼一样!别人看不出,我看得出!”
“看一个人是否是真的聪明人,就看每次最后谁最得利!”
“但没用的!你以为自己表演得好,就能避开打压?”
“错啦!当你手握重兵,当你功高盖主,你在那些人的眼里,比我黄巢更可怕!”
“因为你真有取而代之的资格!”
“而你们!今日见唐室衰微至此,天命不在,心中如何想的,你我皆知。”
“所以今日你们并肩作战,他日……便是你死我活。”
李克用默然不语,独眼中光芒闪烁。
赵怀安则面色沉静,缓缓道:
“黄公,这种情况下还说这种话,岂不是显得格局小了?”
黄巢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讥讽:
“你觉得我在挑拨离间?哈哈!”
“这世道,这人心,这功名权势,需要我来挑拨吗?”
“我黄巢一介盐贩,因天下饥荒,官吏腐败,振臂一呼,应者百万,曾踏破长安,坐上那龙椅……”
“虽然失败了,但也有几分所得!”
“这人与人的斗争是根深蒂固的!”
“因为所有人都只拿自己的生存当回事,搞不懂别人是怎么生存的,也不愿意去搞懂!”
“皇帝老儿、公卿们不晓得小民苦,小民随了我后,有了刀,又不晓得他人苦!”
“每个人都拼命地想要活下去!都把别人当作可能伤害自己的人,却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伤害到别人了,也不知道别人怎么就来伤害自己!”
“这,由不得你啊!”
“我告诉你们,李唐气数已尽,非人力可挽回。”
“我黄巢虽败,不过是为后来者开路。”
“这天下,即将进入真正的豪强并起、藩镇相噬之世。”
“你们二人,皆是人杰,到时候无论是为自己,还是为跟随你们的儿郎,最后都要你死我活!”
“这需要我再多说吗?”
随着黄巢的低吟,保义军和沙陀军的氛围越来越凝重了。
谁都怕对面做出不理智的行为。
反倒是,赵怀安非常从容地站在那里,看着黄巢,最后他才说了一句:
“黄公,你不了解我,这不是你的问题,是这个时代的问题!”
说完,赵怀安看向黄巢,认真地问了一句:
“黄公,你相信天命吗!”
黄巢怔了一下,随后仰天长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悲凉、狂傲与不屑。
“天命?”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如信命!我黄巢这会应该在曹州,安安做饿殍!”
黄巢已经不想多说了,他从怀中掏出一块明黄色的丝绸。
那是他称帝时,用来祭天的黄绫。
“天子死,自有天子的死法。岂能死于刀剑加颈,或沦为阶下之囚,受献俘之辱?”
黄巢将黄绫缓缓缠绕在脖颈之上,目光最后一次看向了南方,那是冤句的方向。
他低吟着: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吟罢,黄巢对空长啸一声:
“这长安,朕还给你了!但这天下,你李家,坐不稳了!”
声音戛然而止。
黄巢双手猛地用力。
在那棵见证了千年兴衰的古柳树下,这位大齐的开国皇帝,也是亡国之君,结束了他波澜壮阔也血腥残酷的一生,终年六十。
片刻后,黄巢的身体缓缓软倒,摇晃在树梢下,仿佛只是睡着了。
林中一片死寂。
李克用看着黄巢的尸体,久久没有说话。
他手中的马鞭握紧了又松开,心中那股原本想要斩下头颅炫耀的冲动,竟然莫名地消散了。
赵怀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黄巢的尸体,郑重地行了一礼,在内心道:
“黄王,你一路走好。”
“你终究不懂我,也不明白,我的宏愿!”
“但我感激你!感激你做的这些!”
片刻后,赵怀安转身上马,带着背嵬们撤了下去,将这一切都留给了李克用。
是啊,黄巢你说的没错,乱世来了!
帝国的黄昏后,就是漫漫长夜!
但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