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的扭打,使得尚信的凤翅兜鍪都打掉了,此刻被奔来的一名沙陀骑士,直接用铁骨朵敲在了脑袋上,直接脑浆飞溅。
年轻的,只有十五岁的少年武士,就这样殒命了。
他只是一个小波浪,可却极大地刺激了他叔父尚让的精神,也让他做出了战场上一个疯狂的行为。
……
在尚让的右翼五军中,并不是都如李唐宾、史肇、宋彦三人一样,力竭投降的。
尚让的大将,孙孝儒就依旧留在阵地上,他之前带着骑兵突击,被那个周德威一槊刺在肋下。
虽然有铁铠阻挡,但实际上他的肋骨已经断了,这会只能坐在马扎上,带领本部留守阵地。
在他的旁边,一众军阵全部逃散了。
孙孝儒是唐州桐柏山人,算是个儒生,至少在普遍文盲的草军当中,这个读了三年私塾的烧炭工,算得上是个知识分子了。
烧炭是非常非常苦的,不仅要远离人烟,深入密林,还要承受繁重的劳作,而他们还要被家乡土豪、行业把头欺诈,对方用少量的米麦就能换取他们一日的苦作。
所以,当王仙芝的队伍杀到南阳的时候,他带着一队烧炭伙伴下山投奔了王仙芝,并在后者的帮助下,杀光了那些盘剥他们的行业把头。
从此,孙孝儒就带着弟弟们,和一众苦难的兄弟,加入了草军当中,转战南北,一直到现在。
而现在,当诸军皆溃的时候,孙孝儒就这样坐在马扎上,不断听到自己老兄弟战死的消息,时不时又听到自己弟弟战死的消息。
孙孝儒没有太多的悲痛,他只是和军中那些曹、青、兖、沂地区的老兄弟们一样,笑着喊了声:
“都好,享福去了!”
是的,孙孝儒真心希望如此。
现世的苦日子过得够多了,只希望他们在下面日子能过得稍微好一点。
本来孙孝儒已经决定自杀了,虽然有点不体面,但在诸军皆奔的情况下,又能要求自己能多做什么呢?
自己不过就是个烧炭的罢了,只是随着王、黄两位都统走上了这条伟业!
可当孙孝儒看到后面,太尉尚让竟然还站在那边,不断对那些溃兵们大喊回来,他又改变了主意。
他扭头对自己最后的一个弟弟,笑道:
“小九,把我马牵来!”
孙孝儒的九弟,也是最后一个活着的,孙孝康,惨笑一声,但还是将战马带了过来。
随后,孙孝儒努力从马扎上站起,然后翻上战马,随后对他的九弟,说道:
“小九,我们应该荣幸!”
“你不读书,可能不晓得我们所干的事情,在此前的历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
“我们在王、黄两位都统的带领下,转战万里,用时五年,终于打进了长安,杀光了那些欺压在我们头上的公卿,还赶跑了皇帝!”
“试问千百年间,又有谁能做到?而陛下做到了!他不是英雄谁是?我们不是英雄,谁是?”
“甚至,就是那大业,我们也差一点能做到!”
“只恨军中颟顸、怯懦者无数!有信念胆勇者又被排斥在外!”
“哎!”
“但即便如此,那也不要紧,因为我们所做的这件事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先行者,哪有不走冤枉路的呢!”
“但我们这些从小生在山林里的娃都晓得,这路啊,只要有人踩出来,就一定会有后人去踩!”
“然后小径成了小路,小路的人走多了,又成了大路!”
“等什么时候,走在路上的人,都记不清是谁先开的这条路后,那这路就算成了康庄大道了!”
见自家九弟懵懵懂懂的,孙孝儒叹了一口气,满是心疼。
但他还是摸了摸九弟的兜鍪:
“小九,老三、小五、小七都战死了。”
“我们兄弟九个,小四、小八,在山里被虫蛇咬死了;小六被姓赵的给打死了,老大累死在了背炭的路上。”
“最后,就是我带着你和小五、小七、老三,咱们兄弟五个,投了王都统。”
“你虽然不是我的亲兄弟,但我们烧炭人家就是一家人!我也把你当成了亲弟弟!”
“你不要怨我!”
“没有王都统,我们也早就死在山里了。”
说着,孙孝儒望着家乡的方向,笑了笑:
“小九啊!咱们这样的穷人,是注定没几个能留后的!”
“你年纪小,很多事都不懂,总之,从来都是上层的人生啊生,而咱们这些穷人呢?就好像草一样,春生秋去。”
“看着好像很多,但却注定都是一世而无!”
“所以,你我的命运本身也是如此,可咱们却有机会投入到这样一场大业中!”
“咱们烧尽一切,咱们杀光一切!”
“如果这个世道注定和咱们这些见不到来年春天的草芥无关!那它就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了!”
“现在,你还怨吗?”
孙孝康听了很多,但并不多理解,他只是仰着头,大喊:
“二兄,小九要为哥哥们报仇!杀沙陀狗!”
孙孝儒一怔,随后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扭头看向后面尚让的位置,忽然笑了:
“是,是二哥错了!我们只要报仇!”
说着,孙孝儒猛地将弟弟的马头转向西方,随后刀砍在了他的马臀上,在弟弟怒吼中,孙孝儒笑了。
做完这些后,孙孝儒准备挂上面甲,可忽然又放弃了,于是,他带着最后二十多还能爬起来的骑士们,再次冲向了东面。
孙孝儒单手持槊,冲入沙陀骑士的队伍中,大吼:
“乃公孙孝儒,谁想来死!”
说完,孙孝儒卷入敌阵,槊剑相交,战马嘶鸣,而他继续前进!
可他的身后,追随他的骑士们,不断落马,到最后,已无一人随在他的身后。
这个时候,他竟然在战场上遇到了周德威,之前两人已在战场上互换过名字。
当周德威在这里遇到孙孝儒的时候,也是一惊,在看到他孤零零一人来此,抿着嘴,问道:
“孙孝儒,你这是做甚?”
孙孝儒冷哼,将槊一横,喊道:
“去找李克用!”
周德威犹豫了一会,最后开口:
“好,我佩服你的武艺,所以我愿意带你去见主上!”
“但现在主上追击黄巢,不晓得已经到了哪里,你先将甲械下了,随我身边。”
听到这里,孙孝儒暴怒,槊直接就指了过来,大骂:
“周德威,我原以为你是个人物!却想不到,你的眼光只有这些!果然,胡人就是胡人!”
这下子,周德威大怒,他大骂:
“不长眼的,我给你活命的机会,你竟然如此羞辱我!”
“老子……是……唐……人!”
说完,周德威夹槊,直奔孙孝儒。
二人错马而过,周德威胸口受了一记,人都差点从马上摔下,他兜马回来,看到孙孝儒的战马续行后停止,看到自己的牙兵正要扑向孙孝儒,大骂:
“都闪开!”
就在周德威准备再冲一次的时候,却发现战马上,孙孝儒已经栽倒在地。
气绝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