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跳着,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把牺牲兄弟的那份也跳出来。
……
长乐宫侧殿的灯火,与校场上的篝火遥相呼应,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殿内没有粗犷的嘶吼与狂放的舞蹈,取而代之的是低语、轻笑、以及杯盏轻碰的清脆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清酒的醇香与士子们身上的熏香,含情脉脉,温文尔雅。
行军长史张龟年端坐主位,一身深青色圆领袍服,腰束玉带,虽已年过四旬,但双目炯炯,精神矍铄。
王铎不在,张龟年就是赵怀安幕府中资历最老、也最受倚重的谋主,此刻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淡淡的、克制的笑意,举杯向左右示意。
他的左手边是行军司马薛沆,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眼神沉静如水。
他主管军法、刑名及日常庶务,素以严谨周密著称。
右手边则是新近崭露头角的行军参军王溥,太原王氏子弟,年轻而锐气内敛,此刻正微微倾身,聆听张龟年的低语。
再往下,是三司系统的核心人物。
董光第,新任度支判官,掌管钱粮度支,是幕府的钱袋子,此刻正与审计薛光低声核对着什么账目数字,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划动。
僚属申屠绍,出身太原申屠氏,精于商贾计算,负责具体物资调配,他正捻着胡须,若有所思地望着殿外漆黑的夜空。
再往下,是仓曹参军严珣、兵曹参军赵君泰、骑曹参军陆崇康、胄曹参军裴德盛、法曹参军李延古、户曹参军魏元恪、工曹参军陈圭……
各曹主官依次列坐,他们身后是各自系统内得力的属吏、书佐,案几一直排到殿墙根下,人头攒动,却秩序井然。
更靠近前方一些的,是那些直接向赵怀安负责的帐下参军们。
郭太、郭巨、郭钊三兄弟,阳曲郭氏子弟,俱有勇名,此刻虽着文士袍服,仍难掩武人英气。
王瑰、王肃,太原王氏旁支,文采斐然。
令狐造,令狐氏子弟,以谋略见长。
还有一些是此前从长安逃出来的俊彦,他们都是或投奔保义军,或在乱军中被保义军所救的在京学子。
这些人也是去芜存菁后,由赵怀安亲自考核拣拔,最后充入帐下,直接负责军令起草、信件收发、战情梳理,是帐下行走幕僚。
此时,这数十年轻人,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憧憬,他们是保义军新鲜血液的代表,也是赵怀安着力培养的未来班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最初的拘谨和官样文章般的祝贺过后,殿内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胜利的喜悦是真实的,但在这群读书人心中,这份喜悦往往与更深沉的思绪交织。
“诸君!”
张龟年举起酒杯,声音不高,但殿内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倾听:
“今日之胜,赖大王神武,将士用命,亦赖诸君夙夜匪懈,筹谋调度之功。我等在此,既为庆功,亦当共勉。”
说完,所有人举杯共贺。
等张龟年放下酒杯后,薛沆这才接口道:
“长史所言极是。”
“长乐坡一战,巢贼东郊主力尽覆,长安门户洞开。”
“自乾符初元贼起曹濮,肆虐中原,转战千里,僭号大齐,陷我两京,荼毒生灵,至今已近五载。”
“多少忠臣义士血染沙场,多少黎民百姓流离失所……今日,终见廓清之曙光。”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沉重感,让殿内欢快的气氛稍稍沉淀。
那边,兵曹参军赵君泰也叹息,他有足够的感怀,毕竟他就是曹州人,亲眼见证着这场大动乱是如何起于青萍之末的。
他感叹道:
“司马提起,下官不禁想起当日曹濮烽起,烽火照天,尔后中原板荡,宫阙蒙尘……”
“我等随大王辗转征战,自光州而曹郓,而中原,而代北,再回师关中,其间艰辛,不足为外人道。”
“幸赖天命在唐,大王奋起,将士效死,方有今日局面。”
工曹参军陈圭,之前是在将作监做事的,后来随高骈南下西川,之后又因手艺好,被赵怀安延揽到了当时还初创的保义军,之后一路升转到了工曹参军。
因为原先就是长安将作监出身,对长安感情颇深,此刻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哽咽:
“当年随军南下西川,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那会曲江池畔芙蓉凋零,慈恩寺塔铃音凄切……不知如今是何光景。”
“只盼早日克复神京,使銮舆回返,九庙重光。”
他这一说,勾起了许多人的乡愁与对往昔盛世的追忆。
在座诸人,有很多都曾游学长安的,如张龟年、严珣这些。
而像裴德盛、王溥这些,更是自小随家中长辈宦居长安,所以对那座天下中枢的辉煌与劫难,都有着切肤之感。
此时,户曹参军魏元恪缓缓唱道:
“忆昔开元、天宝年间,海内承平,物阜民丰。”
“长安城‘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东市西市,商贾云集;曲江杏园,士女如织。”
“太学国子,诵读之声闻于里巷;教坊梨园,仙乐之音动于云霄。那是何等气象!”
法曹参军李延古,李德裕之孙,虽家道中落,但对家族昔日的荣光与大唐的盛世记忆犹新,他紧接着就开口吟道:
“‘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杜工部之诗,犹在耳畔。”
“岂料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安史之乱后,国势虽中衰,然贞元、元和,亦曾中兴有望。”
“孰料今日,竟遭此黄巢之祸,两京再陷,宗庙播迁……”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惋惜。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或沉思、或感伤的面容。
年轻的帐下参军王瑰忍不住道:
“黄巢一盐贩之子,何以能搅动天下至此?聚百万之众,陷两京之地,僭称大齐皇帝……此岂非时势使然?”
一旁的族兄王肃摇头:
“非仅时势。黄巢其人,固有枭雄之资。然其能成势,实因天下久病。”
“藩镇割据,宦官专权,党争不休,边患频仍,加之连年灾荒,赋税日重,民不聊生。”
“百姓求生无路,遂铤而走险。黄巢不过适逢其会,登高一呼,应者云集罢了。”
令狐造也补充道:
“更兼朝廷应对屡屡失当。初时剿抚不定,坐失良机;后用将非人,高骈养寇自重,诸道观望不前;乃至潼关失守,田令孜挟帝西幸……一步错,步步错。”
“若非大王横空出世,联合诸镇,血战经年,恐天下事未可知也。”
张龟年听着众人的议论,缓缓捋须,目光深邃:
“诸君所言,皆切中肯綮。黄巢之兴,乃积弊之总爆发。”
“然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自其入长安,骄奢淫逸,内部分裂,举措失当,已然失尽人心天时。”
“是以我军长乐坡大捷,非独力战之功,亦因其气数将尽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外庭院。
秋夜已深,寒风穿过殿廊,带来阵阵凉意,卷动庭中落叶,沙沙作响。
那声音,萧瑟而清晰,仿佛天地也在为这场变局低语。
张龟年侧耳,缓缓说道:
“听……”
“秋风起了。”
众人皆静心聆听。
风声呜咽,穿过宫阙残破的窗棂,摇动殿外枯枝,带着深秋特有的肃杀与寂寥。
远处各营寨内隐约传来的保义军吏士们的欢庆声,更反衬出此间的静。
听了一会,严珣轻叹:
“是啊,深秋了。去岁此时,我等尚在寿州整军,忧心草军东下。”
“今岁此时,竟已兵临长安城下。”
“时光荏苒,而世事如棋,白云苍狗。”
严珣的怅惘也勾起了裴德盛的感怀,他念道:
“这秋风,让我想起诗仙香山居士的那首:‘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
“不过彼时是商妇琵琶,诉平生不得志;今日我等,却是金戈铁马,欲挽天倾。”
“心境迥异,然秋声感人,古今一也。”
这个时候,诗歌造诣颇高的王溥,忽然唱白道:
“初风声呜咽,如泣如诉,忽而转忽急,奔腾咆哮,恍若夤夜江涛乍起,又似暴雨狂风突临。”
“其声触于营垒旌旗,金铁皆鸣,战鼓频催。复如衔枚疾趋,不闻号令,但闻人马之行声。”
“肃哉!肃哉!”
唱完,王溥感叹道:
“我昔日读书,总觉古人言秋必寂寥,只觉得故作忧伤。”
“今夜闻此风声,方知所谓‘秋之为状’,其色惨淡,其容清明,其气栗冽,其意萧条……”
“哎!诚哉斯言!此声入耳,令人悚然,悲哉秋之为气也!”
一番话说得众幕僚们齐齐点头,其中薛沆赞许地看着王溥,为其才情而佩服,并说道:
“自古以来,秋主肃杀,万物凋零。”
“然肃杀之后,乃有新生,即所谓:冬藏春发,周而复始。”
“此万物之常理也,人间也概莫如是。”
“黄巢逆乱,犹如秋霜肃杀,摧折万物。而我等扶保社稷,正如待春之萌发。今夜秋风虽厉,他日必有春风化雨,重现生机。”
什么是老同志,这就是老同志,一句话就能把话题拉回来,并提振心气。
果然,法曹参军李延古,心气足,锐意进取,听得这话后,果然举杯赞同:
“司马所言极是!”
“秋声虽肃杀,亦为扫荡廓清之先声。待我大军克复长安,重整山河,来年春风拂过渭水,必是柳绿桃红,万象更新!”
“诸君,且满饮此杯,为我大唐中兴!”
他这句话说完后,一些个年轻的帐下幕僚正要高兴地举杯,忽然发现老资历的全部都没举,一下就迟疑了。
而李延古见自己话落下后,一众诸曹参军没一个举杯的,脸一下就涨红了。
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长久以来忽视的大问题。
这保义军是姓赵还是姓李啊!
这个时候,一直在上首观察全体幕僚神色动作的张龟年,轻笑了一声,然后举起了酒杯,笑道:
“为我保义军,喝!”
话落,一众幕僚们,全部都举杯应和:
“为我保义军,喝!”
于是,没一会就又觥筹交错,气氛复又昂扬,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指点文字。
只有一些心思不够沉稳的幕僚,忍不住瞥了一眼那边脸忽红忽白的李延古,内心讥笑:
“真是个迂子,你当长史在说什么秋声?你当薛司马说什么秋去春来?”
“你当秋风扫的只是黄巢吗?”
“这来年啊!能从这肃杀中复苏的到底是什么!”
“你要是没个答案,那就是取死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