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安点头:
“很好!那小寨附近地势如何?可有我军埋伏?”
孟楷大声回道:
“大王,那边山路狭窄,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涧,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末将已按大王先前的吩咐,抽调了熟悉地情的本兵五百,从南面先行上了坡,提前绕到那里。”
赵怀安丝毫不担心孟楷派的人会忽然哗变,这种情况下,大家都是聪明人。
谁是日暮西山,谁是旭日东升,有谁会看不出来呢?
而且怎么说呢?也不知道是不是人性吧,就是这种降将出身的,真是拼命。
于是,赵怀安又问向孟楷这个熟悉长乐坡阵地内情的人,喊道:
“负责为李详断后的人又会是谁?”
孟楷没有任何犹豫,就说道:
“估计仍然是其弟李锐和他的左师帅刘琮吧,李详麾下就这两人还算知兵敢战。”
赵怀安的兴致似乎很高,不断地向身边的谋士和将领征求建议。
“嗯。老赵,从敌人的动向来看,何时开始追击为好?”
谋士赵君泰十分谨慎,埋头沉思片刻道:
“主公,愚以为,既然敌人已经行动,且军心已乱,我们不妨以一部精锐衔尾追击,驱赶羊群,让他们在黑暗中自相践踏。”
“同时令李继雍、张归霸二都,在长乐坡北侧加强佯攻,火光呐喊更要盛大,让坡上黄邺不敢轻易下山。”
“而我主力则不急不缓,保持压力,待其队伍在山道上拉长、混乱,特别是到了坡腰小寨的险地时,伏兵尽出,前后夹击,可获全功。此乃万全之计。”
赵怀安点了点头:
“你的意思是,我们先不急着一口吃掉,而是驱赶、压缩,待其入瓮,对吧?”
“张归霸,你怎么认为?”
说完,赵怀安看向下方,那边火把已经点起,二十来位保义军将领都仰着头看着自己,他再次点了那个在渭北之战阵前投降的张归霸。
张归霸毫不怯场,往前一步,抱拳道:
“末将觉得赵参军的主意不坏。”
“请大王给末将百人,末将愿意带兵上坡,去追击李详!”
赵怀安不置可否,而是问向张归霸身边的孟楷,问道:
“孟楷,你呢?”
孟楷深吸一口气,顾不得可能得罪赵君泰,大喊:
“末将认为,赵参军持重,但或许稍缓。”
“当此敌人士气已夺、慌乱撤退之际,正当以雷霆万钧之势猛击!”
“我兵的确可分三路,一路驱敌,一路佯攻,但最后一路,可以军中精锐,从侧面的樵夫小径,急速插上,直扑李详中军!”
“若能一举击溃其中军帅旗,敌军必瞬间土崩瓦解!”
“这比到小寨再收网,更能速战速决,震慑坡上之敌!”
孟楷很清楚,像他这样的此前巢军大将,搞什么和光同尘是没有前途的,唯有比别人更狠,更忠心,他才有未来。
而大王的心思,从他连续追问在场这些巢军降将就可以看出。
大王啊,是要速战速决!
果然,赵怀安听了,高兴得直拍大腿:
“好!老孟此言,深合我意!用兵之道,正奇相合。”
“赵君持重,是为正;老孟锐进,是为奇。”
“而这夜袭,非用奇不可!”
“好,我就采用老孟的主意,立刻以精锐穿插,直插那李详腹心!”
“大家都听见了吗?凡是刚才点到名字的,各自带领手下,立刻出发!”
赵怀安似乎永远不知疲倦,从白日起就亲自主持战场,到现在一点没休息过,却毫无疲态。
以往,赵怀安只觉得这身板是种地的好手,到现在,他才晓得,这身板天生就适合创业!
谁比他赵大能熬夜?熬不死那帮老登!
赵怀安将腰带松了松,喘了口气,随后中气十足地对下面诸将喊道:
“大家都鼓起劲来!那李详部白日刚奔波下来,又看到长乐驿友军的惨状,早就如惊弓之鸟。”
“我向来是不喜夜战的!因为风险巨大,不是大胜,就是大败!”
“可这一次,战机稍纵即逝,我许你们各自带精兵猛将出击,勇猛争先!”
“凡立大功者,重赏!”
“明白!”
众将轰然应诺。
“那么,我下令。”
“孟楷!”
“末将在!”
“命你率你部精锐二百,多备弓弩,衔尾追击,务使李详部尾不能顾首,首不能顾尾,乱其行伍!”
“得令!”
“张归霸!”
“末将在!”
“命你率我帐下武直都甲士百人,即刻出发,走樵夫小径,上坡逆击,直取李详中军!”
“王茂章……”
“得令!”
只见这些被点到的将领,一个个在火把映照下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立功的渴望,纷纷领命而去。
……
此时,山下的李详军正在慌乱地集结,准备撤退。
队伍嘈杂,火把明灭不定,显是军心已乱。
果如孟楷预料,为李详断后的大将正是其弟李锐和左师将刘琮。
为了让李详的主力能平安撤回长乐坡上的大营,李锐率领一千五百敢死之士,在队伍末尾和侧翼严阵以待,以防追兵。
刘琮则率另一部精锐在前开路,扫清可能的障碍。
对于李详来说,一旦这次撤退失败,不仅这五千兵马可能全军覆没,更会严重削弱长乐坡主阵地的力量。
因此,他加倍小心。
然而,在这漆黑的山夜,即便有月光,后方的低吼和哀嚎声也此起彼伏,队伍中人心惶惶。
所以这撤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艰难。
李详一面让断后的部队保持警惕,一面催促前军和中军加快速度,沿着崎岖的山路向上爬。
意外的是,最初的半个时辰,竟然没有追兵出现,只有远处保义军震天的鼓噪和火把的移动,给予他们巨大的心理压力。
“难道赵怀安只是虚张声势,意在震慑,不敢真的夜战上山?”
李详心中闪过一丝侥幸,但他不敢大意,依旧催促部队快行。
然而,就在队伍拉长,前军已到半山,后军还在山脚,中军挤在狭窄山道上时,风云突变!
此前一直蓄势待发的保义军终于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不是从后面,而是从侧面!
保义军的衙内精锐,如同神兵天降,从那条隐秘的樵夫小径突然杀出,直插李详中军腰肋!
顿时,杀声震天,火把的光芒将这片山道照得如同白昼。
箭矢如雨点般从两侧山林中射出,滚木礌石也从高处轰然砸下!
无数精锐,尤其是本就是擅长山地作战的青羌和大别山众,在这种情况下,更是如鱼得水。
他们奔跑跳跃,在坡道上如履平地!
“中计了!有埋伏!这些保义军怎么渗透到这里的?”
一下子,他就想到,这必然是投降的孟楷带路的。
李详脸色惨白,心中瞬间冰凉。
他猛地看向火光冲天的侧面,只见无数面大旗在火光中猎猎飞扬,一员大将身先士卒,正向他的帅旗所在猛冲过来!
不是张归厚是谁?
“保护军帅!”
李锐嘶声大吼,率断后部队拼命向中军靠拢,试图抵挡这拦腰一击。
刘琮在前方也听到后面大乱,想要回援,却被狭窄的山道和惊慌失措、向前拥挤的溃兵堵住,进退不得。
李详的军队从昨日驰援长乐驿开始就一直处于奔波和作战中,早已疲惫不堪,此刻在黑暗中突遭侧袭,顿时大乱。
一时间,武士们还能勉强结阵抵抗,普通的士卒早就丧失了斗志,哭喊着四散奔逃,许多人失足坠入深涧,惨叫声不绝于耳。
……
战斗从丑时末一直持续到寅时,树丛和山谷里的黑暗渐渐被晨曦驱散,但厮杀声和惨叫声却更加清晰。
坏消息不断传来。
“报!刘琮师帅被流矢所中,落马生死不明!”
“报!左翼王赟师帅溃散,被敌将阵斩!”
“报!后军李锐师帅被叛徒孟楷缠住,力战被俘了!”
李详紧咬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他挥舞着长刀,连挑数名逼近的保义军士卒,终于杀了出去,但身边的人却越来越少。
看着一众残兵,李详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愤与自嘲。
“军帅,这里危险!敌人正以破竹之势,从三面压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有牙兵拉着他的铠甲喊道。
“我当然明白!”
李详收敛起笑容,不屑地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走!还能动的弟兄们,跟我来!杀出一条血路,退回坡上!就算死,也要死在五王殿下面前!”
于是,李详身边仅存的数百牙兵也发一声喊,跟着他突围而出,直奔长乐宫。
而更多的士卒,则完全崩溃了。
有的跪地投降,有的丢盔弃甲钻入山林,还有的慌不择路,跳下了深涧……
不久,保义军的旗帜迎着渐渐亮起的天光,像潮水一般淹没了这片山道。
当众将将这片地区的残敌肃清,准备一鼓作气向上攻击时,后方大营却传来了鸣金声。
如是,先是保义军的精锐们最先反应,拽着俘虏就往山下撤退,而如孟楷、张归厚这些,也反应过来,不敢忤逆军法,也跟着退了下来。
当这些人回到坡下的营地,一下就躺倒一片,呼呼大睡。
此前战斗时,精神高度紧张,大家也没觉得特别累。
可是一旦歇了下来,却是困意如山倒,挡也挡不住!
于是,一片鼾声如雷,响彻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