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惨然一笑:
“朕啊!看错了人!”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所有的悲愤与痛楚都压下,淡淡道:
“小九,你听好。朕已决意,尽起城中可战之兵,由朕亲自统领,驰援昆明池,与尚让里应外合,击破朱温叛军与沙陀胡骑!此乃绝地求生,唯一出路!”
“那……那五哥怎么办?”
黄钦失声喊道,泪水再次涌出。
黄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冷声道:
“命长乐坡坚守阵地,等朕回援。若是……没等到,那就自行突围吧!”
“二兄!!!”
黄钦几乎要扑上去,却被黄巢严厉的眼神制止。
“黄钦听令!”
黄巢厉声道:
“朕命你,即刻率本兵撤下城头,协助尚书,坐镇皇城!其间,声鼓不停,巡视不断,以虚张声势,不让东面保义军看出虚实。”
“好为朕……为大军争取时间!”
黄钦浑身剧震,看着兄长坚定的面庞,他要说什么,忽然看见兄长脸上的皱纹是那么深。
黄钦张了张嘴,又看着旁边尚君长悲戚垂首的模样,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他没有再哀求,也没有再哭喊,只是深深、深深地看了御座上的兄长最后一眼,随后用力磕了一个头,大喊:
“陛下!臣领命!”
说完,黄钦转身,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走出了太极殿。
将要消失前,黄钦扭头望向御座上的兄长,问了一句:
“陛下,要是咱们没离开家乡,结果会如何呢?”
说完,黄钦扭头就走,彻底离开了太极殿。
而黄巢目送着弟弟的背影离开,又听到弟弟临走的这句话,愣神好久,最后才呢喃道:
“九弟啊!我们从来就没有错啊!不是我们不想一家好好过日子,而是州官不该,朝廷不给啊!”
这句话说完,黄巢内心越发坚定,他没有任何犹豫,对尚君长,大声下令:
“传令!”
尚君长抬起头作揖,泪痕未干。
“尽起城中所有可战之兵!”
黄巢一字一顿,目光扫过尚君长,扫过殿内的几名亲信将领和内侍:
“中护军、葛从周所部、各衙署卫队、乃至能执兵刃的健壮宫人、宦者……凡能骑马、持械者,皆随朕出征!”
“目标,昆明池!”
“值此存亡之秋,唯有拼死一搏,方能挣得一线生机!”
黄巢看向了人群中的葛从周,沉声道:
“老葛!”
葛从周浑身一震,立刻单膝跪地:
“末将在!”
“朕知你兄弟在朱温军中。”
黄巢的话让葛从周脸色瞬间惨白,额头冷汗涔涔:
“但朕信你!信你葛从周自濮州开始,就随在王都统身边,血战无数,之后又为我大齐,死不旋踵,多年来忠义之心未改!”
“今日国难当头,唐军势大,朕将城中兵马大半交与你,为前锋,直扑昆明池,攻击沙陀军侧翼!你可能为朕,为大齐,救出太尉?”
葛从周猛地抬头,随后重重叩首,声音嘶哑:
“陛下信重,末将万死难报!必率军死战,以报陛下!若遇叛弟……末将亲手斩之,以明心迹!”
“好!”
黄巢低喝一声,随即转向尚君长:
“君长,你留守皇城!协调剩余老弱,紧闭宫门,虚张旗帜,务必使城外侦骑以为朕与大军仍在城中!能拖延一刻是一刻!”
尚君长深知此去凶多吉少,留守亦是等死,但此刻已无更好选择。
他老泪纵横,伏地叩拜:
“老臣……领旨!陛下保重!定要……定要得胜归来啊!”
黄巢不再多言,猛地抽出腰间佩刀,虎步龙行,走下御阶,赭黄袍袖迎风鼓起,哪里有半分老朽的样子。
“击鼓!聚将!开朱雀门!”
“朕,要亲率大军,与沙陀狗贼、朱温叛贼,决死于昆明池畔!”
片刻后,急促的鼓点响遍大明宫,宫内的中护军,闻声马上从各个宫殿、衙署、军营间奔出。
甲胄碰撞声、仓促的脚步声、压抑的呼喝声、战马的嘶鸣声……,最后齐齐汇在天街。
最后,黄巢再一次回看那高卧九重天的御榻,低声呢喃:
“来吧……都来吧……”
“就算这长安要塌,这大齐要亡……朕,也要让这天下记住,是谁,曾坐在这里!”
说完,黄巢毫不犹豫,带着葛从周等一系军将走进满是兵甲的天街。
半个时辰后,宫门次第打开又沉重关闭。
一支人数在两万人左右的大军,歪斜着兵戈冲出长安城,直奔西南昆明池。
……
长乐坡上,风卷旌旗,猎猎作响。
五道狼烟笔直刺入阴沉的苍穹,方圆十里的阵地上全都看见。
原先士气低落的巢军武士们,纷纷抬头,望着那直冲天际的狼烟,脸上泛起了光彩。
“看到了吗?狼烟!五道!五王向长安求援了,陛下要来救咱们了!”
“援兵!长安城要派援兵来了!”
类似的低语和呼喊,在长乐坡阵地上此起彼伏。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黄巢在这些人的心中,都有着崇高的威望,仿佛陛下带着大军一到,局面就会彻底好起来。
而此时,坡顶的宫楼上,五王黄邺披着鳞甲,高台上的风将他身上的黄色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远眺着东南方向的长乐驿,那里的厮杀声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整片天空到处都是尘土。
费传古、黄万敌,都是大齐的悍将,他们二人手里的兵力合计有步军五千五,骑军八百。
此时守在长乐驿内,也不晓得能坚持多久。
现在烽火是点燃了,但黄邺比任何人都清楚长安城眼下的窘迫。
精锐都调到自己这边了,城中能有多少可战之兵?
援军即便来了,又能来多少?能突破外面保义军、河中军?
但这些他都没有表露出来,作为方面之帅,他不能露怯,不能让这好不容易提振起来的士气再跌落谷底。
高台上,黄邺对下面下令:
“传令!”
“各营抽调还能战的兄弟!甲胄尚全、气力未衰者出列!凑出两千,补充进李详兵团。”
“然后以李详本兵三千,加上凑出的两千,集兵五千下坡,支援长乐驿。”
他身旁的牙将闻言一震:
“大王,坡上守军本已捉襟见肘,再抽走五千……”
“不支援,难道眼睁睁看着长乐驿陷落?”
黄邺打断他,目光冷峻:
“费、黄二将拼死为我等争取时间,若失长乐驿,敌军便可直抵坡下,两面夹击,此坡还能守多久?烽火已起,长安必有回应!此刻,正是内外呼应之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诸将,随后对出列的李详,沉声道:
“这五千人,由你亲自率领,沿坡道而下,突袭围困长乐驿之敌侧翼!不求全歼,只求立住阵脚,与费、黄二部成犄角之势!”
李详没有多言,只是抱拳接过一支金令箭,然后就奔回了自己的本阵。
在那里,他陆续接收到了各部派过来的两千人,平静地看着这些人。
现如今,长乐坡阵地上的兵力,除了他自己的本兵三千,还有柴存的七千人,王璠三千人,霍存的一千人,五王自己麾下,抛开那些羸兵,就有精锐两千。
现在自己带走五千,那总阵剩下的兵力实际上就只有一万一千人左右了。
这样的兵力,实际上已经控制不住整片长乐坡阵地了,如果他这边在坡下战败,大伙只能直接退到长乐宫坚守了。
哎,都打下长安了,建立大齐了,眼见着是如日中天,怎么忽然就日暮西山了呢?
将这些怯弱的情绪甩走,李详没有做再多言,翻身上马,从牙将手上接过步槊,也没有什么战前动员,只是用槊尖指向坡下那厮杀声最炽烈之处,大吼:
“敌在长乐驿!随我杀!”
“杀!”
五千援军在号角连天中,冲向了下方的长乐驿,此时那边已经是杀声震天,双方短兵相接,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