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楷没有起身,依旧瘫坐在胡床上,只是抓酒囊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逆着窗外昏黄的光线。
来人果然穿着一身质料不错的深青色圆领官袍,腰束革带,未着甲胄。
面容比记忆中清减了些,风霜之色更浓,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有神,正是李重霸。
李重霸扫了一眼楼内狼藉的景象,目光最终落在形容枯槁、醉意醺然的孟楷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慨,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他挥了挥手,示意跟在身后不远处的两名保义军扈从停在楼梯口,自己则缓步走到孟楷面前数步处站定。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昔日的战友,如今却隔着阵营与生死,在这绝境之中重逢。
李重霸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孟兄弟,别来无恙?”
“无恙?”
孟楷嗤笑一声,举起酒囊晃了晃。
“好得很!有酒喝,有地方等死,怎么不算无恙?倒是你,李重霸,魏博的好汉子,什么时候也穿上了这身狗皮?”
他语带讥讽,指了指李重霸身上的军袍。
李重霸并未动怒,反而自己找了个马扎,拂了拂灰尘,坦然坐下。
“狗皮也好,虎皮也罢,能活命,能带着兄弟们有条出路,便是好皮。”
他顿了顿,直视孟楷:
“孟兄弟,我今日来,不是来跟你叙旧吵架的,更不是来看你笑话的。我是来给你,给你宫里这五千弟兄,指一条活路的。”
“活路?哈哈!”
孟楷狂笑,笑声却戛然而止,冷冷道:
“跟着你一样,摇尾乞怜,去做赵怀安的狗?然后调转刀口,去杀昔日的袍泽兄弟?李重霸,你若是来说这个,现在就可以滚了!”
“看在往日情分上,老子不杀你,但你再多说一句,别怪我不客气!”
面对孟楷的厉色,李重霸神色不变,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孟楷,你还是这般火爆脾气。杀我?容易。”
“但杀了我,能改变宫外数万保义军合围的局面吗?能让你和这五千兄弟逃出生天吗?能让已经战死的老兄弟们活下来吗?”
“你!”
提到之前战死的袍泽,孟楷目眦欲裂,猛地就要起身,却因酒意和虚脱踉跄了一下。
“死于两军阵前,那是好汉子的本分。”
李重霸语气加重,平静却残酷地说道:
“我李重霸当年在舒州,部下死伤更惨,我自己也差点死在乱军之中。败了就是败了,战场上刀枪无眼,各为其主,没什么好说的。”
“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得想想以后。”
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
“孟兄弟,你以为我李重霸是贪生怕死之辈?当年在草军诸票帅中,哪次不是我冲杀在前?”
“可有些事,不是光靠不怕死就能解决的。你看看这天下,看看长安,看看黄王现在何处?”
孟楷脸色铁青,嘴唇翕动,却没有反驳。
如今尚让大军在西线作战,胜负难料,眼下无法救援望春宫,这是事实。
“如今的局势,你我都清楚,早已不似当年。”
李重霸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
“王仙芝时代的老兄弟,还剩下多少?尚让他们如今在城里又是什么光景?互相倾轧,争权夺利,岂是成事之象?”
“赵璋为什么跑?他看不明白吗?”
忽然,孟楷梗着脖子道:
“就算大齐真有不测,我孟楷宁愿战死,全了忠义之名!”
“忠义?”
李重霸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有些嘲弄:
“孟兄弟,你我出身何处?是世代忠良吗?不过是活不下去的草莽,被这世道逼得拿起刀枪。”
“我们追随王、黄,是为了一口饭吃,是为了一片天地,是为了不再受人欺压!”
“什么忠义?对谁忠?对哪个义?黄王若真是天命所归,何以困守长安,内外交困?唐廷若真是天命所在,何以天下崩乱至此?”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孟楷:
“孟兄弟啊!咱们拼杀半生,求的是什么?最初不就是想让跟着咱们的兄弟,能让家人,过得稍微像个人样吗?”
“你看看你这宫里,五千人!”
“五千条命!他们都有父母妻儿,都有血有肉!你为了你心中那个‘忠义’,就要让他们全部陪葬在这望春宫,尸骨无存,家眷流离?”
“这就是你孟楷的义气?这就是你给他们追随你的回报?带他们去死?”
这番话,重重地砸在孟楷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酒精带来的麻木退去,现实的绝望迅速攫取了他的心神。
他环顾楼内,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宫墙上那些麻木绝望的脸,听到那些压抑的哭泣。
“赵怀安……保义军,会如何待我们?”
孟楷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这是第一次,他没有直接拒绝。
李重霸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坐直身体,神情郑重:
“我家大王……与别个不同。”
“他重义,重诺,是我李重霸少有见过的大英雄,大豪杰。”
“我晓得你不了解他的为人,你在巢军中,也肯定是不少人说他的坏话。”
“但我要说的是!”
“看一个人为人如何,你且看三样!”
“一个就是他的宗旨和信念是什么!我家大王,树的是‘呼保义’,求的是天下恢复义理!不说拯救黎民于乱世,但也求的是大庇天下百姓。”
“只从这一点,你见过哪家藩镇,哪位人物说过?他们对百姓如牛羊,要用的时候,就说民如水,可以载舟,不用的时候,就说民如草芥,刈之复生。”
“粮秣不足了,便行括粟,抢光百姓最后一粒口粮;兵员不够了,便拉夫,将田间耕作的农夫绑上战场填充沟壑;城池守不住了,便清野,一把火将百姓的家园田舍烧成白地,美其名曰‘不为贼资’。”
“而平日里,赋税徭役重如山岳,稍有拖欠,鞭笞立至,乃至破家卖子。”
“藩帅、刺史、豪强们,住在高墙深院里,锦衣玉食,姬妾成群。”
“他们所享受的每一分奢华,都是民脂民膏。他们谈论的是地盘、是权位、是朝廷的封赏、是与其他藩镇的勾心斗角,何尝有一刻真正将治下百姓的饥寒死活放在心头?”
“便是那些偶尔说几句‘爱民’话的,也不过是沽名钓誉,或为收买人心以图自保,一旦触及自身利益,翻脸比翻书还快。”
“百姓在他们眼中,与圈养的牲畜何异?不过是用以榨取劳力和财富的牲口,是用以构筑权势高台的砖石枯骨罢了。”
“唯独我家大王不同。‘呼保义’三字,不是装点门面的口号,而是实实在在的行事准则。”
说到这里,李重霸自己站了起来,恭恭敬敬向东面抱拳:
“我家大王常言:‘无百姓,何来社稷?无义理,何以为人?’。”
“故我军所到之处,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买卖公平;攻克城池,首重安民,开仓济困,惩处贪暴;治理地方,轻徭薄赋,劝课农桑,选拔廉吏。”
“所求者,便是让这乱世之中,能有一方天地,百姓可免于冻馁,可避于刀兵,可凭勤劳得一口安稳饭吃。”
“这便是我家大王‘恢复义理’之根本。”
“要让这天下,重新讲义,讲理!”
“而这个义是大义也是小义,这个理,也是大理,小理。”
“只从这一点上,我家大王不晓得比那些只顾一己之私、视民如刍狗的藩镇诸侯强到哪里去!”
“便是黄王,他说过这个,可他做到过吗?”
“得民心者得人心,聚人心者得力量!这是谁都知道的!可又有几人真信,几人有能真做?”
“而此浮沉乱世,能有我家大王这样的英雄运世而出!这才是社稷和斯民之福!”
“这个道理,孟兄弟,你岂能不懂?”
孟楷沉默了。
他如何能对李重霸这番话有任何的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