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望春宫奔出,赵璋带着麾下三千马步直杀向章敬寺。
弟弟赵珏一直是他的骄傲,谁都知道,咱弟弟是读过书的水寇头子,一身豪气胆略,是陛下麾下难得的既有头脑又有武勇的宿将。
以弟弟的才能,又带着三千精锐据守险要的章敬寺……竟然连一日都没能撑住?
这个消息本身,比章敬寺失守更让赵璋内心冰凉。
正因为对弟弟的能力了解,才更显得保义军的兵锋,有多锐利,有多可怕。
所以赵璋此刻更是内心冰凉,由此管中窥豹,这仗属实也没有打的必要了。
作为转战天下多年的悍寇,赵璋自然也看得出眼前局势。
随着章敬寺的陷落,望春宫陷入正面和侧面皆敌的境地,且通化门侧翼洞开,长安东面屏障已失大半。
这种情况下,赵怀安的保义军可凭章敬寺为跳板,像潮水般涌向通化门,或者如恶狼般扑向望春宫的侧背。
如此,失败只是时间问题。
这种情况下,自己眼前的选择,无非三种。
走,投、战。
所谓走,就是立刻脱离战场,向南或向东流窜,重新变成流寇。
但这三千人能带走多少?粮草何来?
前有诸道唐军堵截,后有保义军这样的凶悍追兵,能逃出生天的希望极其渺茫。
所谓投,就是向保义军,或者向其他唐军投降。
弟弟赵珏若还活着,或许还是个选择,但现在弟弟战死,他如何会去投保义军?那兄弟们战死岂不是成了笑话?
而且唐廷对待他们这些叛贼,最后不是秋后算账,也会被当做消耗品。
所以,投肯定是不能投的。
至于战。
那就是退回望春宫,与孟楷等人合兵一处,做困兽之斗,等待战场出现转机。
但等不到,那就是陪着望春宫一起殉葬。
赵璋几乎立刻否决了这条路,他出来本就是想救弟弟或为弟弟报仇,但看清局势后,他明白那毫无意义,只是送死。
赵璋勒住战马,在一处高坡上停了下来。
他的身后,三千本兵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待着赵璋的决断。
他们同样惶恐,同样不知道前路在何处。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沉重。
最终,赵璋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接着调转马头,扫视着自己麾下这些跟随多年的老兄弟。
赵璋缓缓开口:
“章敬寺已失,我弟弟也死了!”
“本来我带你们出来,就是为了他报仇!”
“可我想了一路,我这是将你们往死路上带!”
“你们不负我,所以随我出击,可我也不能负了兄弟们,因我个人的恩仇而坏了你们的性命!”
“你们也是爹娘养的,命不是这么糟践的!”
“我对我的弟弟很了解,他如果能有只言片语给我,也定然是要我带着兄弟们寻个活路的。”
赵璋顿了顿,看着大伙,继续道:
“向南流窜,前路茫茫,九死一生。咱们兄弟转战多年,不是为了最终像野狗一样死在荒郊野外。”
犹豫了一下,赵璋下定了决心,说道:
“而陛下……黄王那边,局势恐怕也再难挽回了。咱们这点人马,杯水车薪。”
他猛地提高了声音:
“况且,对黄王的恩情,我弟弟和一班兄弟们都已经用血给还完了!”
“所以现在……我们得为自己多想想!”
“弟兄们跟了我赵璋多年,我不能带大家往死路上走!”
“眼下,要想活命,还想给弟兄们谋个稍微安稳点的前程……或许,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
他没有明说,但在场的都是老江湖,许多人已经隐隐猜到了赵璋的意思,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有惊恐,有犹豫,但更多的是绝处逢生的希冀。
“掉头!”
赵璋不再犹豫,马鞭指向南方:
“跟紧我,动作要快!”
他没有说具体去哪里,但队伍中都保持着无言的默契。
三千马步军,在赵璋的带领下,悄然改变了方向,如同一条试图脱离漩涡的鱼,朝着未知命运奔去。
……
在长安东、西两线战事都如火如荼的时候,长安南线,也就是王铎军团,正坐壁上观。
其实王铎也想趁机发动攻势,以减轻自己此前战败的屈辱。
可实际上,眼下局势,他还真就是无可奈何。
当日尚让大军出奔袭王铎,在少陵大破王铎前军,后来黄巢决定对西线的郑畋发起猛攻,所以就将尚让带兵回城。
而当时尚让在退回城前,为了稳定南线,压制住王铎,就留下了四千精锐驻扎在长安东南门,启夏门,门外十五里左右的高平原。
这四千人中,由尚让的族弟尚福和悍将刘陵带领。
尚、刘二部所率武士都是王仙芝时代的遗泽,是尚让从前辈老帅们手里接收的身经百战的老兄弟,亦是他赖以纵横天下的兵胆。
后期扩张的队伍,即便是数万都不能与此四千人相比。
尚让留下这四千人,既是为了不让王铎军团北上对长安形成威胁,也是好让自己能在成为守住据点,这样等他击溃昆明池的郑畋军团后,他可以由此对王铎兵团进行打击。
当时安顿好这四千人后,尚让就带着大军回长安了。
于是,摆在蓝田的王铎面前的,就是这样一个难题。
对于这四千巢军精锐,王铎手里的兵力纵然已到两万左右了,却还是没有邀战的勇气。
更致命的问题是,就是他麾下的三川、荆襄兵实在是不争气。
他们竟然就在少陵原那边和长安城内的巢军开黑市,与巢军交易物资。
对于大老远跑过来的三川兵马来说,来长安就是来发财的。
现在无望打入长安,可要是能通过倒卖军资就能发财,那也不是不可以。
而且巢军当中,本身也存在大量的荆襄籍贯的新卒,他们和南线兵团很多人都是老乡,说话都听得懂,所以这黑市的生意自然也做得风生水起。
王铎对此自然是非常震惊的,因为朝廷实际上现在也物资匮乏,为了支援蓝田这边的三川兵马,三川百姓实际上已经吃了半年苦了。
可现在,三川军还要把军资倒卖给巢军,那长安的巢军哪里还能被击败?这些人巴不得一直做这个生意,两面发财。
所以,王铎晓得后,非常粗暴的关闭了少陵原那边的黑市,还抓了一批人正法。
但这可惹恼了麾下这些兵痞子,此后几乎是对王铎的命令概不理睬。
其实也不只是这个原因,实际上,南线唐军也是对高平原上的四千巢军发起过进攻的。
毕竟能抢的话,谁还会做生意啊!
可问题是,打了,但打不过啊!
唐军对巢军常常数千人就能击败其军万人,就是因为大部分的巢军实际上都是临时投募过来的流民和农夫,他们没有战力,也不懂基本的阵列和旗鼓,一点组织度都没有。
可一旦唐军遇到了巢军中的老兄弟,尤其是王、黄时期存留到现在的,那就是哪怕只有数百人,也要付出极大代价。
而现在高平原上驻扎四千这样的老兄弟,果然三川兵马刚列阵于野,就被寨内冲出的尚福率兵击溃。
此后,南线唐军就再没动过其他心思,老老实实的做生意。
可下面人躺了,他王铎不想啊。
不动?朝廷的催战文书,一日紧过一日。
眼见着东线和西线都打起来了,他王铎手握两万之众却坐观成败,这观望纵贼的罪名一旦坐实,别说官位,脑袋都怕保不住。
这一日,就在王铎焦头烂额,几乎要愁得白发都要掉光的时候,牙将王参冲了进来,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地狂喜:
“节相!节相!大喜!天降奇兵……不,是降兵!”
王铎猛地抬头,蹙眉喝道:
“慌什么!什么降兵?说清楚!”
“是……是打着赵字旗号的兵马!约莫三千人,马步混杂,盔甲还算齐整,已经到了营外十里!”
“为首的将领自称赵璋,说是……说是大齐伪侍中,愿率部弃暗投明,归顺朝廷,请节相接纳!”
那本家侄子赵参一口气说完,自己都觉得像做梦。
“赵璋?大齐侍中赵璋?!”
王铎霍然起身,打翻了手边的茶盏都浑然不觉。
这个名字他可不陌生,黄巢麾下核心大将之一,什么贼之五虎将……
等等!赵璋此刻来降?
震惊过后,是巨大的疑虑。
天上掉馅饼?还是黄巢的诈降之计?
赵璋为何早不降晚不降,偏偏在长安东线激战正酣、南线对峙僵持时来降?
他手下那三千人,是真是假?会不会是来赚我营寨的?
几乎是连珠炮般,王铎接连发问:
“你可看清了?确是赵璋本人?兵马状态如何?有无后续部队跟随?”
“回节相,哨骑回报,对方打的是‘赵’字大纛和‘侍中赵’的认旗,为首将领身形魁梧,颇似传闻中的赵璋。”
“其部行军颇有章法,不似溃兵,但也……风尘仆仆,面带疲色。周围二十里内,未发现其他巢军大队活动。”
王参也谨慎回答。
王铎背着手,在帐内急速踱步。
风险与机遇,在他脑中激烈交锋。
若是诈降,引狼入室,他这本来就脆弱的南线大营可能瞬间崩溃,他王铎的下场可想而知。
但若是真降……这可是黄巢的核心大将!政治意义巨大!不仅能极大打击贼军士气,更能瞬间改变南线力量对比!
那四千高平原的老卒,若得知赵璋投降,军心必乱!自己一直渴求的破局契机,或许就在眼前!
更重要的是,若能成功收降赵璋,便是大功一件,足以抵消他此前作战不利、约束部众不严的罪过,甚至能让他重新在朝廷面前挺直腰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