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交人!死战!”
底层士卒的恐惧,在将领的带动和朱温这番极具煽动性的话语下,迅速转化为一种绝境下的同仇敌忾。
“好!”
朱温看到军心被激起了血勇,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快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凝聚人心,靠利诱,更要靠共御强敌、同生共死的绝境!
于是,他指着那严实的尸体,大吼:
“我们刚刚剐了那个严实,说了什么?”
”说谁再有将咱们兄弟们不当命的!咱们就剐了他!”
“现在,那李克用不给咱们活路,咱们就剐了他!”
说完,朱温再次对诸葛爽,认真说道:
“诸葛公,麻烦你再跑一趟,你告诉那李克用!让他给老子听好了!”
“他要的人,没有!老子朱温的兄弟,一个也不会交!”
“栎阳之仇,各为其主!今日你若要凭此赶尽杀绝,那便来!”
“老子朱温,就在这龙首坡上,等着你!”
“不给咱们活路?那就看看谁的刀更利!”
说完,朱温转头对着李克用的方向,咆哮:
“沙陀胡儿!放马过来!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三军士气高昂,振臂大吼: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声震四野,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龙首坡阵地,原本低落的士气,都被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怒吼强行点燃。
阵地上,到处是高举的刀槊,巢军怒吼连连。
此时,诸葛爽无奈,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西门思恭,晓得还是只能自己再去跑一趟。
这个朱温明显是押着西门天使做人质,根本就没想着放他去对面劝李克用。
于是,诸葛爽只能再次跑了一趟,再一次大喊不要射箭,然后胆战心惊地冲进了对面的阵内。
……
朱温军队的咆哮和怒吼,如同惊雷般滚过战场,清晰地传入了沙陀军阵中。
其中所表现的悲壮和战意,也让沙陀骑兵们为之侧目,不少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槊,只等李克用一声令下。
李克用独眼微眯,望着远处那面“唐”字旗下,刚刚还士气低落的敌军阵地,猛然又爆发出惊人气势,脸上凶戾之色更浓。
朱温的强硬,非但没有让李克用退缩,反而像火上浇油。
他下意识地就要抬起手臂,下达总攻的命令!
既然不交人,那就杀光!用血来偿还!
就在这时,一骑悄无声息地贴近了他的马侧。
正是他的头号谋士,蔚州人盖寓。
“大郎,”
盖寓的声音压得很低,急切道:
“暂且息怒,听我一言。”
李克用动作一顿,侧过头,独眼中凶光未减:
“盖寓,你也要为那朱温小人说话?”
“非是为他说话,乃是为大郎,为我沙陀大业着想!”
盖寓语速加快,目光紧紧盯着李克用:
“大郎请看,朱温此贼,如今已是困兽,却故意激怒大郎,摆出死战之态,所图为何?”
不等李克用回答,盖寓继续道:
“其一,他自知交出部将必死,不交亦是死路一条,索性豁出去,以此凝聚麾下那群亡命之徒的军心,逼他们与自己同生共死。”
“此刻强攻,彼辈必作困兽之斗,我军纵然能胜,也必是惨胜!儿郎们的血,当真要白白洒在此处吗?”
李克用冷哼一声,但举起的马鞭却微微下垂了几分。
“其二,也是更要紧的!”
盖寓的声音更加凝重:
“大郎莫忘了,我等为何入关中?是为了报那失目之仇,还是为了收复长安,立下不世之功?”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才接着补充道:
“黄巢尚盘踞长安,十余万贼军未灭!那才是朝廷心腹大患,亦是我沙陀男儿建功立业、威震天下的机会!”
“如今淮西郡王已经在东面行动,我们再和朱温血战,就更要落其后了。”
“到时候反倒是让淮西郡王先入长安,我军心血岂不是尽付东流?”
盖寓顿了顿,观察着李克用的神色,见他独眼中怒火稍敛,似在思忖,便趁热打铁:
“再者,朱温他毕竟有朝廷和天子的背书,我们将他逼得太紧,到时候郑畋战败,我军又要连攻朱温、尚让,就算我沙陀儿郎在勇,也是三拳难敌四手啊!”
“到时候,不仅攻克长安的功劳没有,还要被朝廷降罪,认为是咱们破坏大局,破坏了收复长安的大计!”
“那会,谁能帮咱们?保义军?淮西郡王吗?”
“今日且先放过此人,有此人带路,不仅可以削弱巢军死战之心,还能让他打头阵!”
“我军不费片甲,就能收得大功!何乐不为?”
“等我军收复长安了,到时候再收拾此人,不也是探囊取物,何必急于此时呢?”
“咱们在长安等了半年,好不容易等来了这个全歼巢军主力的机会!现在我们打朱温,且不说朱温所部也多精锐,又占据险要阵地,我军纵然兵力强盛,也不是一时就能吃掉他的!”
“到时候不仅郑畋难逃败军覆帅的结局,朱温军中的西门天使也难逃毒手!”
“然后,敌军再看朱温这种投降归正的尚且要一死,剩下的更不会投降!”
“如此,朝廷数罪下来,我军就算收复了长安,恐怕也得不到什么了!还要成为众矢之的,让诸藩坐收渔翁之利!”
这里的诸藩说的是保义军还是其他,就不得而知了。
到这里,盖寓更是语重心长:
“大帅,莫要因小失大,恐日后悔之晚矣!”
“反倒是先留朱温一命,驱其破敌,而朝廷见大帅为了国家损了一目,也更加晓得大帅为了大局做出的牺牲,日后论功行赏,如何不补偿咱们?”
李克用沉默了。
他脾气暴烈,有仇必报,但并不愚蠢。
盖寓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被仇恨和面子冲昏的头脑。
是啊,他的目标是长安,是黄巢。
是凭借收复京师的大功,为沙陀人,也为他李克用自己,挣下一个真正的立足之地和泼天富贵!
朱温?
不过是个疥癣之疾,日后有的是机会捏死他。
现在跟他在这里死磕,流沙陀勇士的血,确实不值。
而这个时候,诸葛爽也过来了,他并不晓得李克用这边已经有了另外想法,过来的时候,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苦笑道:
“李帅,那朱温不愿意交人!”
“要不……”
“要不你看看,有什么其他条件,我再帮忙传话。”
李克用先是抬眼望向龙首坡,看到那边的战意,扭头就对诸葛爽道:
“诸葛公,你不会觉得这朱温这样大声嚷嚷,就能如何吧!”
“你信不信,我一个时辰内,就能踏破他的阵地,取他首级!”
诸葛爽毫不犹豫点头:
“老夫当然相信!”
“李帅之神武,沙陀军之敢战,天下也就保义军可堪之。”
“但李帅,你也要理解朝廷的苦心啊!”
“如今郑帅苦战昆明池,朝廷需要朱温这支兵马帮忙侧击尚让!所以……”
此时,李克用瞪着眼睛,大喊:
“打尚让?有我李克用就够了!”
“朱温是何人物,也配?”
诸葛爽尴尬极了,小声说了句:
“李帅,我也和你直说吧,朝廷对淮西郡王有顾忌,尤其是那田令孜,现在对朱温这些投降过来的,都打算重用,以制衡淮西郡王。”
“这是朝廷诸公共同的意思,李帅,那淮西郡王一家独大的局势,你怕也不想见到吧。”
这下子,李克用彻底沉默了。
他忽然说了句:
“你们就这样对待功臣?不晓得会让我李克用都心冷吗?”
诸葛爽连忙摆手,撇清干系:
“这和我可没关系,我也是猜的!”
“但总之,李帅,留下这个朱温,对你的好处极大!这个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李克用不说话,忽然问了句:
“你们给那朱温开的什么价!”
诸葛爽眼睛一亮,连忙回道:
“执金吾大将军!行营副使!”
他怕自己说的太高了,连忙解释了句:
“李帅,你别看这两个位高,其实都是白扯!执金吾向来无实权,而行营副使也不过是个临时差遣!”
“他这种人,打完黄巢后,还能有什么用?”
“听话的话,给他在朝中封个看门的活,不听话了,不也是一刀剁掉的事?”
此刻诸葛爽说出这番话来,颇有点讽刺。
因为他就是庞勋造反时投降的,人家朱温之所以相信朝廷给的价码,实际上也是看过来的是诸葛爽,有很强的说服力,这才彻底倒向朝廷这边的。
却没想到诸葛爽这个过来人,却是这般评价的。
也许在他看到朱温反正时的行止,就晓得此人是个枭桀一类的货色,死了,没准才是对大唐是好事。
此刻,李克用先是不屑地说了一句:
“你们这帮人啊!心是真的脏!说来,我还可怜这个朱温了!”
然后李克用就说了这样一句话,他乜着诸葛爽,问道:
“那投降的朱温都有个执金吾,我辈功勋,朝廷打算如何啊!”
这类问题哪里是诸葛爽能回答的?他也不敢在李克用面前乱说,像沙陀人这些游牧民族,人多少有点愣的。
所以他模棱两可,说了这样一句话:
“朝廷给朱温都如此,又如何会苛待李帅这样的救难功勋呢?放心!”
李克用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举着鞭子对诸葛爽,说道:
“行!那我就看在诸葛公的面子上,放这个朱温一马!”
“你让他带军先发南下,我就在他后面跟着!”
“此番击尚让,就让他先击!胆敢有后退的!我杀无赦!”
这番话把诸葛爽听愣了,他在想,自己啥时候有这么大的面子了?
但此时不想这些,他抱拳对李克用道:
“放心!必然要如此!毕竟要投咱们,哪里不交投名状的!他以为杀个黄巢的监军就够了?”
“哪可能!”
说完,诸葛爽再一次感激了李克用的高风亮节,能有大局意识,然后就再次返回了。
而当他一走,李克用调转马头,面向自己麾下的骑士们,大喊:
“儿郎们!且让这无胆鼠辈多活几日!”
“我等奉诏讨贼,首要之敌乃是长安逆巢!岂能在此与这丧家之犬空耗力气,徒令黄巢贼子窃喜?”
“今日,便看在诸葛相公和朝廷招抚的面上,暂且饶他一条狗命!”
他顿了顿,独眼凶光再次一闪,对着龙首坡方向,大喊:
“朱温!今日暂且记下你这颗头颅!待某克复长安,擒了黄巢,再来与你算总账!你好自为之,莫要再落到某手里!”
说罢,李克用不再理会龙首坡的反应,马鞭一挥:
“走!”
他要往后撤一段,不然怕是朱温压根都不敢出阵地。
而他的身后,盖寓担忧地叹了一口气,暗道:
“大帅,你何必又说这一句呢?”
但他晓得,李克用就是这样的风格,于是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打算后面务必要解决这个朱温。
于是,呜咽的号角声再次响起,数千沙陀退潮而去,而其余诸军步阵也缓缓后撤。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龙首乡这边的阵地上,沙尘不断,同样也是号角连天,旗帜招展。
不一会,朱温带着大军缓缓南下。
某些人注定要为今日之事,付出代价,而未来关中乃至天下的局势,也将因此而变得更加波谲云诡。
历史是没有后视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