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就走到了坞璧的边缘,也是一处箭楼的下方。
这个时候,吹完唢呐的吹号手,还有昨日负责夜间警戒的武士们正好换防下来。
人人脸上带着疲惫,衣服也被露水打湿,在见到营将在这里,连忙行礼。
傅彤摆摆手,对带队的什长点了点头:
“下去喝碗热粥,抓紧歇息。”
“谢营将!”
兄弟们大声回道,虽然疲惫,但很有精神!
就这样,傅彤不紧不慢地绕着坞壁走了一圈。
他并没有多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偶尔点头,或简短地问候一两句。
但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激励。
吏士们看到主将甲胄齐整,精神饱满,与他们一同沐浴在晨光中,心中的那根弦便自然而然地绷紧了几分,对即将到来的战事也少了一分茫然,多了一分底气。
当傅彤踱步回到中军区域时,牙兵已经将战马备好。
傅彤抬头看了看天色,辰时将至,当即翻身上马,并对牙兵嘱咐道:
“传令各队队将,用完早食后,整备甲械,检查鞍具,待命而动!”
“得令!”
这个时候,营地的唢呐声适时地一变,旋律转为急促高昂的集结调。
早操的时间到了。
坞壁内的气氛瞬间为之一紧,刚才还略显松散的空气,立刻就肃然起来。
各队开始集结在所属队将的身边,在队旗下列阵,挨个报数。
傅彤端坐马上,看着麾下儿郎们迅速而有序地行动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这会,旁边的牙兵小声说道:
“营将,咱们出发吧,再迟就要晚了。”
傅彤点头,随后带着六名牙骑,也不扛旗,就这样冲出别业,向着东面的一处小寺庙而去。
那里是周德兴的都部所在。
……
别业附近,子午金仙观。
黑郞吴元泰紧了紧身上那件脏兮兮的绛色军袍子,在道观后院的一口深井边费力地提起一桶水。
井水冰凉,溅出的水花打湿了井沿,顺着井口流了下来,他跳了一下脚,躲开淌下的冷水。
他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子午金仙观,建立于唐景云元年,是唐睿宗为第八女金仙公主入道所建,它还有一座下院,建立在终南山子午峪。
这座道观虽远离城区核心,但因是皇室关联的女冠观,且地处长乐驿这处要道附近,所以一直以来信众都非常多。
但这皇家的道观自然也随着大唐皇室的命运而浮浮沉沉。
如今巢军入长安,长安成了死城,这道观自然谈不上什么香火了。
而且因为巢军将主阵地布置在长乐坡,这周边的大庙道观里的僧侣也早早避走,只留下空寺空观。
这些人的嗅觉是灵敏的,因为长安东郊最大的一处庙宇,也就是敬章寺就被巢军给占了,寺内的僧侣要不是跑得快,怕也是要被抓了壮丁了。
因为附近的一些水井都有尸体,此前得以免于兵灾的子午金仙观就成了附近少数干净的水源地。
所以天没亮,黑郎和六个袍泽就推着一辆水车冒险来道观取水。
将桶里的水倒进水车,车旁的一个武士趴着口缘看了下,点头道:
“差不多了吧,明日再来取一次。”
黑郎点了点头,靠在车边喘了下,然后摇了摇头。
自栎阳一战中被砸晕了,黑郎虽然侥幸捡回来一条命,但这脑子就时不时疼一下,也算是后遗症了。
旁边的一个袍泽正要把怀里的一块干饼递给黑郎,道观下方的土道上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西向东,声势骇人。
黑郎等人心头一紧,立刻将水车推到了墙后,然后几个人小心地瞅着外头土道,大气不敢出。
几个人小心翼翼探头望去,只见约莫两百多骑沿着土道狂奔而来,看衣甲旗号,就是巢军。
这些人驰奔的速度很快,激起巨大的尘埃,一副做工不错的弓从一名骑兵鞍上颠落,掉在道旁,也无人理会。
在看到被丛林掩映的道观,有人似乎扭头看了几眼,还说了几句话,但最后还是跟着队伍,继续向东奔。
等这些骑士离开土道,空中的尘埃也落下,黑郎和大伙面面相觑,然后没有耽误一瞬,就拉着水车奔向了土道,然后找了个方向,就往自家营地狂奔。
在跑到那副弓箭旁时,黑郎犹豫了下,还是迅速上前捡起那角弓,然后飞快地追上水车。
前头,一个长大的袍泽正拉着水车狂跑,脚底板掀起一阵尘土。
……
在东边的土道上,就是傅彤他们营的六名踏白骑士,正疯狂打马。
其中一个骑士浑身灰头土脸,扭头望着那些追来的巢军骑士,大骂:
“这是失了什么疯啊!”
“小二百骑来追咱们?咱们不就烧了他们一处草料场嘛,至于这么玩命?”
“真是见了鬼了!”
话音刚落,旁边有人就大喊:
“不能这么回大营,去刘都将那边,他是咱们这边最近的一支骑兵部队。”
几人点头,心里发狠:
“让你们追,一会有种就别跑!”
不过话是这么说,这几名踏白实际上心里都有层阴霾。
以往他们袭扰、放火,敌军多是象征性地追一阵便罢,哪像现在这样,为了区区一个草料场,竟出动近两百精锐骑兵,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领头的踏白抹了把溅到脸上的泥点子,嘶哑着嗓子喊道:
“这么跑不行,分散跑!”
他们的战马本身就已经跑了一会了,这会已经是汗津津的,而后面追来的巢军骑兵都是新奔,马力比他们足。
这么跑下去,等不到去刘知俊的营地,他们就要被追上。
这六名踏白都是久经善战的,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大家只是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就开始两两为一队,分散跑开。
这是踏白队在绝境下的保命之法,分散追兵注意力,增大生存几率。
一队冲向道旁岔路跃下土道,没入稀疏的林地;一队则直接转道了另一处林道里,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而带队的踏白和另外一名伴当,则继续在土道上继续狂奔。
身后的巢军追兵如同跗骨之蛆,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
再然后,二骑再次低伏在马上,催动战马继续狂奔,终于他们冲出了这一片林地,然后前方就是一片开阔的旷野。
在上面,一支骑兵正在来回奔驰着,显然是按着某种战法在训练骑战。
忽然撞见这么一支骑兵,那两名踏白喜极而泣,大吼:
“是‘赛子义’的兄弟吗?”
“俺们是傅营将的兵马!后面是追兵!”
话落,一名骑士从众骑士中奔出,浑身白马白甲白袍,英武骁锐,正是保义军中,有当世太史慈的刘知俊。
如果你说刘知俊在不在,他估计要愣一会,可你在他对面喊了一句“赛子义”,那刘知俊就要出来说道说道了。
怎么的?我刘知俊不如太史慈?还要赛一赛?
要不是那赵子龙的名号被他领导给占了,他刘知俊就是子龙!还赛子义?
于是,刘知俊不高兴了,带着一队骑士就奔了过来,然后就见到对面奔出了一大群骑士,全部都是黄袍黄甲,倒是把他吓了一跳!
但然后,就是一阵狂喜,接着夹马冲去,边奔边喊:
“吹号!”
“聚兵!”
“送人头的来了!”
“大早上就来发利市!这什么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