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那悬于外城门楼上的千斤闸,在绞盘被斩断后轰然坠落。
粗大的铁栅栏带着万钧之势,狠狠砸在拥挤的唐军后队。
数匹战马连同背上的骑士瞬间被砸成肉泥,惨叫声被金属撞击地面的闷响截断。
后路断了。
瓮城内,七千唐军马步兵瞬间成了瓮中之鳖。
“中计了!快下马!结圆阵!”
朔方军节度使唐弘夫须发皆张,他在千斤闸落下的一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他虽然贪暴,但作为边将,唐弘夫经验丰富。
之前他和程宗楚一起杀进长安的,姓程的战死了,他却能带着残部退了出来,就是因为他更老练。
可再经验丰富也没用了,到处都是受惊的人立而起的战马,无数朔方骑士被掀翻在地。
随着瓮城墙壁上的齐军将领们冷冷挥下令旗,早已蓄势待发的伏远弩、擘张弩同时击发。
密集的箭雨不再是抛射,而是居高临下的直射、攒射!
“噗噗噗……”
箭簇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如同暴雨打在荷叶上。
拥挤在瓮城中央的凤翔军和邠宁军根本避无可避。
前排的骑兵在第一时间就被集火了,战马悲鸣着倒下,将背上的骑士掀翻在地,随即被后方受惊的马蹄踩踏成泥。
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剩下的只能举着牌盾,相互依靠着,苟活。
……
“杀!”
王遇浑身浴血,他知道自己是死路一条了。
他带着仅剩的数百亲信,发疯一般冲向通往城头的马道。
“杀上去!夺下城头才有活路!”
有人大吼:
“那是曹虎!那个叛徒!”
王遇一眼就看见了守在马道口的,正是他昔日最信任的副手曹虎。
此刻曹虎一脸狞笑,身后站着的一排排手持长柯斧的重甲步兵。
“师帅,对不住了,太尉给的赏钱太厚,这脑袋你得借我一用!”
王遇血都要从眼睛里崩出来了,看见叛徒,他怒吼着冲了过去:
“我杀了你这卖主求荣的狗贼!”
手中横刀格开长斧,合身扑上,直接和曹虎在湿滑的马道上滚作一团。
而后方的持长柯斧的重甲步兵冷漠看着,无人上前。
王遇一口咬住曹虎的耳朵,生生撕下一块肉来,趁着曹虎惨叫的空当,手中短刀狠狠捅进了对方的小腹。
可还没等他站起身,头顶上一片阴影笼罩下来。
只见带领这支重步的军将正是张归弁,他举起手里的陌刀,随后猛地劈下:
“噗……”
一道寒光闪过,王遇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出的手,只觉得天旋地转,视线变得极低。
最后一眼,他看到的是自己那具无头的躯体,喷涌着鲜血缓缓扑倒。
……
瓮城底部,惨烈更甚。
“沙陀儿郎!随我冲那个门!”
被借来的千名沙陀精骑统领安友仁,眼见四面箭雨如注,唯一的生路似乎就是那扇紧闭的内瓮门。
他不信这扇门后面也是死路,只要冲过去,哪怕撞也要撞开!
“吼!”
数百名沙陀骑兵在狭小的空间里强行催动战马,踩着友军的尸体,汇聚成一股黑色的洪流,向着内城门发起了决死冲锋。
近了!还有五十步!
突然,内瓮门竟然真的打开了。
但迎接安友仁的不是生路,而是一辆辆早已准备好的塞门刀车,车后是密密麻麻的步槊和弓弩。
“杀!”
安友仁大吼着,借着马势,一头撞进了刀车阵中。
他手中的马槊挑翻了一车,却被后面探来的步槊死死抵住。
不等安友仁再动,他的身躯被六七根步槊同时贯穿,架在半空。
他口吐血沫,双手依然死死抓着刺入体内的矛杆,想要将自己拉近敌人。
“哈!耶耶在下面等……等……你们……这帮……”
话音未落,率兵驻扎在瓮内的军将,谢彦章,抽出铁骨朵,直接掷出。
呼啸一声,安友仁的头颅如同烂西瓜一般被轰碎。
随后,望着散去的沙陀骑士,谢彦章狞笑:
“关门!”
于是,这道瓮门再一次关闭了,外头是尸骸遍野。
……
箭矢呼啸,几名郑家的家将拼死举着盾牌,将郑凝绩护在中间。
这位郑畋的爱子,此刻脸色苍白如纸,他第一次上阵,便是如此绝境。
周围全是中箭倒地的袍泽,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臭味。
郑凝绩看着不远处的唐弘夫,声音颤抖:
“唐伯父!我们怎么办?”
唐弘夫此时已是披头散发,身上的明光铠插满了箭矢,像是一只刺猬。
他回头看了一眼郑凝绩,眼中闪过一丝悲凉。
“贤侄!今日是你我为国尽忠之时!别给你郑家丢脸!”
就在这时,城楼之上,一员身披黑甲的大将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乱局。
那便是勇冠大齐的猛将,葛从周。
在看到那郑凝绩探出脑袋说话,他毫不犹豫举起三石强弓,一箭便射。
“崩……”
弓弦震颤如霹雳。
下一刻!
“呃……”
郑凝绩捂着喉咙,鲜血从指缝中喷涌而出。
他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死亡来得如此之快。
在天光将亮时,这位背负着家族期望的贵公子,甚至没来得及挥出一剑,便软软地倒在了泥泞的血泊中。
“妈的,该死啊!”
看到郑凝绩倒下,唐弘夫怒骂一声。
这一次,是真的没活路了!
此时,唐弘夫身边的三千朔方军,如今只剩下不到五百人,且个个带伤,被压缩在瓮城中央的一小块空地上。
四周的齐军已经停止了射箭。
接着,内城门大开,无数身披重甲的齐军步卒,举着长柯斧和陌刀,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压了上来。
此刻,唐弘夫举起手中牌盾,拔出腰间的横刀,须发皆张:
“朔方健儿们!”
“大唐养士三百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随我杀!!”
“杀!!”
残存的数百唐军爆发出了最后的怒吼,他们不顾一切地撞向了那些巢军精锐。
朔方军已经堕落成了兵痞子,可没想到,临死时,这些人还能有昔日前辈们的血性。
也许,朔方军这个名字,就是有魂的。
唐弘夫冲在最前,他左手持盾,右手挥刀。
一名齐军武士刚一露头,就被他砍翻在地。
紧接着,三杆长柯斧刺来,他侧身闪过两杆,用肋下夹住第三杆,挥刀斩断矛杆,反手一刀划开了那名齐军的喉咙。
但他毕竟老了,也累了。
当他砍翻第十一个敌人的时候,一柄沉重的铁骨朵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背上。
“噗!”
唐弘夫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踉跄跪地。
还没等他喘息,四面八方的长柯斧和陌刀如林劈来。
“啊!啊!狗贼……啊……!”
唐弘夫几乎是被万刃加身,被剁成了肉泥!
……
卯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金光门瓮城内的喊杀声终于彻底平息。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原本土面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尸体,唐军的、齐军的、战马的,混杂在一起,触目惊心。
“吱呀……”
内城门完全大开。
一队队负责清扫战场的随夫走了出来,胆战心惊地将唐军的尸体拖走,清空瓮城。
紧接着,沉重的马蹄声再次响起。
尚让一身金甲,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在一众牙兵的簇拥下,缓缓踏入了这片修罗场。
“全军出击!踏平凤翔大营!灭此朝食!”
随后三军欢呼,整备好的五万大军声震天地。
“万胜!万胜!万胜!”
接着,一面面大旗下,数不清的营头,踏着满地鲜血,浩浩荡荡地涌出金光门,向着西面郑畋的营地扑去。
而在金光门北面开远门,朱温披着红袍,穿戴银色大铠,带着本部万人逶迤而出,向着西面的龙首乡驰去。
他要带着万人阻挡沙陀和保义军的反扑!